
M11出土的陶爵

M9出土的绿松石珠饰
当考古工作者的手铲清理至M10墓底时,一抹历经约四千年依然鲜亮的朱砂红映入眼帘。男墓主全身满涂朱砂,如同沉睡时仍身披霞光;头顶端端正正地覆着一枚扇贝,仿佛仍能听见潮声。身旁,半剖太行山松木构筑的多重棺椁层层套叠,将一位夏代晋中地区贵族的最后尊严,稳稳地托举了约四千年。
这片令人屏息的场景,出现在山西省晋中市昔阳县钟村。2024年至2025年,经国家文物局批准,山西省考古研究院等单位联合对钟村遗址展开系统考古工作,勘探并发掘出一处震惊学界的夏代高等级贵族墓地。这是迄今为止国内发现的等级最高的夏代贵族墓葬,为研究中华文明早期进程投下了一束强光。
规整的地下秩序
钟村遗址东倚太行山支脉蒙山,西邻松溪河。6座夏代墓葬(编号M8-M11、M13、M15)集中于墓地西部,规划有序,均为竖穴土坑墓,墓向皆东西向,反映出严谨的埋葬制度。
墓葬规模悬殊,等级分明。M10面积达46平方米,堪称“王者之墓”;其余4座中型墓面积为20平方米左右;M15则为仅约3平方米的小型墓。墓壁不甚规整,残存修筑时的坡道或台阶,墓内均设二层台,M10二层台上甚至发现了墓祭痕迹,足见埋葬仪式的隆重。
葬具的使用更直接体现了等级差异。除M15为单棺外,其余大中型墓均为多重棺椁。M10更以两椁三棺的超高配置傲视群雄,其外椁竟为石质,其余葬具则由半剖原木构成。这种用材考究、层层嵌套的葬制,在夏代墓葬中极为罕见。
奇特的葬俗
比棺椁更令人着迷的,是墓主人身上浓郁而神秘的地方特色。
6座墓葬中,除M15为单人葬外,其余均为多人合葬。人骨均头向东,仰身直肢。M10埋葬三人,中间为男性,两侧为女性,北壁壁龛内竟还屈居一名男性殉人,其残酷与尊荣交织,令人唏嘘。中型墓皆为男北女南,合葬于一棺之内。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朱砂与扇贝的使用。所有男性墓主均全身满涂朱砂,而女性仅局部涂抹。除两座墓外,其余男性头顶皆覆有扇贝饰,女性头顶则全然不见。这种严格以性别区分、以朱砂和海洋贝饰彰显男性尊贵身份的葬俗,在以往的夏代考古中极为鲜见,为探索夏代社会结构及信仰体系提供了全新视角。
器物箱里的密码
每座大中型墓葬的椁内北侧,均专设器物箱。箱内常见器物组合高度一致:陶爵、陶斝各一件,搭配以觚为主的漆器及数量不等的陶罐。爵、斝皆为泥质磨光黑陶,胎薄质坚,造型规整,个别陶器表面饰有绳纹、楔形点纹、三角纹甚至彩绘,代表了当时较高的工艺水准。
男性墓主多贴身随葬绿松石制品。M9、M13、M15男性头部发现绿松石珠饰,M10男性右侧股骨下更出土绿松石牌饰,而女性墓主身边则空无一物。这种礼器制度与男性专属随葬品的组合,清晰昭示了礼制的萌芽,也确证了墓主非同一般的贵族身份。
远方的馈赠
钟村人群以粟作农业为主,但他们获取资源的能力却远超今人想象。科技检测揭示了一个惊人的“远距离资源图谱”:用于涂抹的朱砂,矿源指向湘黔汞矿带的概率极高;头顶的扇贝,经鉴定很可能为来自黄渤海海域的虾夷扇贝;随身的绿松石制品,矿源指向东秦岭地区;而构筑棺椁和器物箱的木料,经鉴定皆为太行山松木。
从湘黔到黄渤海,再到东秦岭,这些跨越数千公里的物料汇聚于太行山西麓的钟村,足以证明早在夏代,这里便已深度融入远距离的交流网络。太行山东西麓、中原、海岱等地之间,存在着密切的人员往来和文化互动。
文明拼图
钟村遗址的发现,并非孤例。在墓地西北约1千米处的东关遗址,曾采集到夏代陶片,应为当时的居址所在,可惜因1969年松溪河改道取土,夏代文化层已遭严重破坏。考古工作随之扩大至整个松溪河流域,新发现十余处夏商时期遗址。在保存较好的寨上、民安、静阳等遗址,清理夏商时期灰坑6座,出土了陶器残片及铜刀、石斧、石刀等,更发现了锡青铜块及炼渣、炉壁。结合昔阳境内分布有较多铜铁共生矿,表明夏商时期该区域可能已开始开采和利用铜矿资源。
通过对太行山西麓平定、和顺等县的调查,考古工作者还发现了具有东太堡文化典型特征的刻槽足高领鬲、蛋形瓮等器类。松溪河流域及邻近地区一系列夏商遗存的发现,初步构建起该时期太行山西麓不同层级聚落的空间分布格局。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人骨检测显示钟村人群多属古中原类型,兼具少量古蒙古高原类型特征,是一个父系家族。而M9、M10男性间存在的明确父子关系,更是为研究夏代家族形态与社会结构提供了不可多得的DNA证据。
蒙山不语,松溪有痕。钟村夏代贵族墓地的发现,不仅填补了山西晋中地区夏代考古的空白,更以实物证明,在四千年前的中华文明多元一体进程中,太行山西麓的晋中大地并非边地,而是一个拥有高等级权力中心、深度参与跨区域文明交流的重要舞台。这些深埋地下的朱砂、扇贝与松木棺椁,正联手为我们揭开一段关于等级、礼制与远方的宏大叙事。 报 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