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④】

Y染色体密码

——河东省“4·19”案侦破手记
作者:林 悦

(接上期)

文丰虎今年四十九岁,他二十八岁就当县公安局局长,做市局副局长已经十八年,是全省最资深的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能力和人品都让人信服。

他领我们穿过警戒带,走进沟底。

一路上,许多群众站在远处,沉默地望着我们。张家、王家、李家的亲属被人搀着。几位妇女抱在一起,哭得站不住,那哭声已不是号啕——是压到极限后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声嘶力竭。

我在刑侦一线多年,听过无数哭声,但每次听到那种声音,那种从人的胸腔里逼出来的绝望,都会让心缩成一团。

现场外围,有民警正在登记三个小女孩的最后行踪。

张某出门前帮母亲摘过菜,手上还留着菜叶的青绿。

王某把作业本压在炕桌上,说回来再写最后一题。

李某某的年纪最小,临走前还问奶奶——蝌蚪长大以后是不是青蛙。奶奶说是,她就把那个绿茶矿泉水瓶拎得很紧,像拎着一个春天的秘密。

这些话不是证据,却让案子有了温度。刑警记录的是时间、路线、物品、目击者,可在每一项记录背后,都是孩子具体的一天。

她们不是卷宗里“三名被害人”这几个字,她们有没写完的作业、有怕弄丢的水瓶、有回家要吃的晚饭。

我听到这些细节时,不由得看向徐克。

他站在警戒线旁,脸上没有表情,手里攥着一副白手套。随身携带白手套,是他多年的习惯——只要出现场,他都要亲自上手。

过了很久,他说:“把最后接触过孩子的人都问细,不要怕麻烦。孩子们最后一天走过的路,我们要替她们再走一遍。”

于是,民警从学校问到小卖部、从小卖部问到沟口,谁见过她们、谁听见过笑声、谁看到她们往哪走、谁在那个时间段经过西沟,每一个问答都被写下来。

很多回答后来证明没有直接价值,但没有人敢省略。案子刚开始时,最怕的不是线索多——而是某个看似普通的细节被我们放过去了。

案发现场是半坡上一座废弃多年的连体窑洞。三孔窑洞由东向西并排而建,坐北朝南,东侧那一孔最隐蔽,入口被一丛枣刺半掩着。

“三具尸体是在今天凌晨两点被亲属发现的。”文丰虎说,“发现之后,多名家属和村民进入现场。我们的技术人员进去时,地面已经被踩得不成样子。”

“也就是说——”徐克说,“犯罪分子留下的足迹,取不到了。”

“是的。”

徐克没有说话,他把白手套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戴上,然后走进了窑洞。

我跟在他身后。

窑洞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泥土的腥气、腐烂植物的潮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很淡,淡到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三具小小的尸体已经被移走。地面上用白粉笔标出了她们被发现时的位置。

那三个白色轮廓太小了。

小到让人不敢多看。

徐克蹲下来,用手指轻轻触摸地面上的一个踏痕;然后,他的目光被角落里两个白线圈出的标记吸引住了。

“这是发现烟蒂的位置。”文丰虎指着地面说。

他走过去,蹲在标记前。

“黄山牌香烟。”文丰虎又接着说。

“文局长,这种烟在本地常见吗?”

“很常见。几块钱一包。农村抽的人多。”

“两个烟蒂都在窑洞最里面。”

徐克站起来,退后两步,打量整个空间。

“如果嫌疑人站在洞口抽烟,烟蒂应该落在洞口附近;但这两个烟蒂都在最深处——这说明——”

“他在作案之后没有立刻离开。”我接上他的话,“他留在现场,抽了烟。”

“不止。”

徐克走到窑洞最深处,那里有一个向西凹进去的小窑——三名被害人的尸体就是在那里被发现的。他站在那个凹洞前方,没有进去。

“他抽了两根烟。一个人需要连抽两根烟来平复心情——要么是极度紧张,要么——”

他的声音冷下去。

“——是在享受。杀人让他兴奋。”

他顿了顿。

“但可以推断,他不是惯犯,至少不是连环杀手。惯犯不需要在现场抽烟来平复情绪。这应该是一个第一次杀人的人;也许不是第一次犯罪——但很可能是第一次杀人。”

文丰虎继续汇报法医初检结果。

三名死者均系窒息死亡。死亡时间推断:王某和李某某为末餐后三小时左右,张某为末餐后四小时左右。李某某身体上有打斗痕迹,尸检发现其气道内有矿泉水瓶盖——分析其可能进行了激烈反抗,被犯罪分子用矿泉水瓶捅进嘴里,瓶盖掉落气道窒息死亡。

三名死者外阴部均有不同程度的损伤。阴道内无精液残留,身体上则有喷射的精液残留。

“没有完成性侵。”徐克缓缓地说,“他不是不想,是不能。他在性行为上存在障碍——可能是长期的生理问题,也可能是现场紧张导致。但他有强烈的性冲动,于是用暴力和控制来替代。”

他摘下白手套。

“这种类型——极度危险!因为他无法从正常途径获得满足,会一次又一次尝试、一次又一次犯罪。这个案子,必须尽快拿下!”

他走出窑洞,站在沟坡上。风从沟底灌上来,吹动他的头发。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东边是烈士陵园的纪念碑。北边是北堡村。西边是西村。南边沿土路可以到污水处理厂。”

他像在自言自语。

“这个地方,外地人很难找到。他一定熟悉这里——知道有废弃窑洞,知道平时没人来。他敢在作案后留在现场抽烟,说明他觉得这里有安全感。”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得像刀锋。

“年龄在16岁到65岁之间,有吸烟习惯。本地人——或曾在本地长期居住。可能有性功能障碍或性变态倾向。”

“文局长——先按这个方向排查。”

文丰虎没有马上答话。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把“本地、吸烟、性功能障碍、熟悉西沟”几个词写下来。写到最后一个字时,笔尖戳破了纸。

他低声说:“我怕我们慢一步。”

“他跑不掉的。”徐克摘下手套,把手套——一只一只地叠好,“证据会说话。只要有证据,即使他逃到天涯海角,也能把他抓回来。”

走出窑洞后,我看到警戒线外有个男人坐在地上。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李某某的父亲,凌晨他和亲属找到这里,孩子已经没有了呼吸。他就一直坐在那里。

他看见我们出来,想站起来。

腿一软,又瘫下去。

民警赶紧扶住他。他没有哭,只是反复问:“她疼不疼?她怕不怕?她喊没喊我?”

没人能回答他。

刑警最怕的不是血,也不是尸体。是这种问题:你知道答案可能很残忍,却没有资格把残忍再交给家属一遍。

高志勇从省厅赶回市局,马上召集指挥中心、刑侦、刑事技术、治安、禁毒、技侦、网侦、情报、警保等部门负责人会议进行战前动员,安排部署完也赶到了现场。

听完徐克的判断,他对文丰虎说:“按徐总队长的思路先展开工作,需要多少人,上多少人。举全警之力,不惜代价!”

徐克看着他:“高局长,群众情绪会越来越大,你要稳住场面,也要稳住队伍。这个案子——可能不止三天五天。”

高志勇看着徐克:“可孩子们等不起。”

这句话,他其实是说给自己的。

徐克没有接话。他看向那孔窑洞,又看向远处的烈士陵园纪念碑。

风吹过沟底。枣刺轻轻摇晃,像有无数细小的手在黑暗里抖动。

第4章 五条线

当天晚上,古丹县公安局三楼会议室灯火通明。

专案组第一次全体会议在这里召开。

徐克传达了新任厅长阳新的指示:此案手段残忍、性质恶劣——三个花季少女、三条鲜活生命被摧残,必须集全警之力尽快破案;同时,全省严打整治专项行动要同步铺开,为此案侦破提供情报信息、重点人口等基础支撑。

高志勇随后布置五路兵马。

第一路:负责DNA提取和比对,由市公安局刑事技术支队支队长李大武牵头落实。

李大武是法医出身,绰号“火眼李”。去年他在殡仪馆为亲属办丧事,看到一具尸体,工作人员随口说:“这是城里的酒仙鲍老大,喝酒喝死了。”

李大武知道鲍老大,也算是盐南市一个人物。几年前一个俄罗斯商务团来盐南市谈项目,市里特意安排鲍老大陪酒——那时他还在一个国有企业搞采购。那次,鲍老大一个人把俄罗斯商务团五个人全部喝倒。盐南市老百姓说那是——中俄民间友谊的一次“外交胜利”。

鲍老大“酒仙”的名声就是那时传开的。

听说死的是他,李大武停下脚步,掀起蒙着的白布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他断定鲍老大不是喝酒喝死的:颜面青紫肿胀、眼球微突,皮肤散落针尖状出血点——典型的扼颈窒息特征。

他停下丧事活动,马上通知刑事技术人员赶到殡仪馆办案。后来查明,鲍老大的合伙人因为合作矛盾起了杀心,趁他喝多之后掐死他,然后伪装成了酒精中毒。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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