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九十年漫长岁月的沉淀,“惨烈”和“壮丽”这两个原本互不兼容的词语,竟然完美孕育出家国大义、共赴国难的民族精神图腾。在吕梁市中阳县暖泉镇一个名叫“关上”的村庄里,我写下这个满意的句子。
一只黑鸢背负着瓦蓝的天空,它展开双翅,在村庄东南面的山梁上优雅地盘旋着,然后,从容地落在一座白色建筑物的顶端,默然俯瞰脚下的壮丽大地。十九点三六米,我精确地知道黑鸢距离地面的高度——建筑物的高度就是黑鸢的高度。在中国传统文化语境中,人类设定的数字具有确切的深意。黑鸢所处的高度昭示着一个重要的历史纪年——1936年。
黑鸢蹲着的建筑物,其实是一座碑:关上战斗纪念碑。这座碑,承载着一段可歌可泣的烽火岁月,记录了一场载入史册的惨烈战役。
我走在关上。
关上村地势狭窄,群山合拢、一线中通,形似山门紧锁,从上顶山流淌而来的浑水河与从云栖岭下来的清水河在村东一片开阔的河谷汇聚。受两条河流从东西两个方向带来的泥沙的淤积,关上村形成了独特的河谷山口,是东出汾阳、孝义,南下临汾,北通离石的锁钥之地,可谓扼一山之咽喉、控百里之通途。
当年,受时局影响,国共双方都把目光放在这个具有重要战略意义的村庄。双方调兵遣将,在此排兵布阵。
这是一场粉碎敌军阻截企图的伏击战斗。
这一年早春,陕北红军强渡黄河,引起晋绥军极度恐慌。敌独立第二旅抢先占据关上,妄图阻截红军挥师东进。我们从电文中大致可以复盘出当时的战局态势:“本日一军团于午后二时许开始与敌接触,因山大林密,部队运动极感困难,于黄昏稍前,始夺取敌之野战阵地……现关上村尚有敌一个团固守大庙子及工事房屋,我们拟今晚袭取之。”这是红一军团发给毛泽东、彭德怀的电报内容,时间是1936年2月26日。其时,彭德怀正马不停蹄从吕梁市留誉村赶往上顶山(民间俗称凤尾山)。在凤尾山,彭德怀靠前指挥了这场战役。这一天,吕梁山朔风呼啸,飞雪漫卷长空,万壑凝寒,山野一片苍茫。在距离关上战场四十公里的石楼县张家塌村,毛泽东运筹帷幄,果断给红一军团下达作战命令:
“对关上之敌,如地形有利,应于明(27)日坚决消灭之……如地形不利,无解决战斗之可能,则明日以小部监视该敌,主力撤至以南隐蔽休息,以便待敌增援,向其攻击前进,并待十五军团靠近你们,然后全力消灭之。”
当时,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是:红军兵力4000人,武器装备大多是老旧杂枪、土造鸟枪,三分之一的参战人员持大刀、梭镖,弹药紧缺,无一门大炮加持。
晋绥军兵力3600人,独二旅全副德式制式枪械,轻重机枪列阵,三门火炮镇守,弹药充沛,火力密布。
红军运动仅靠两条腿。
晋绥军配备卡车,实现摩托化机动。
这是一场非对称战役,以小打大、以弱打强、以落后的武器装备打先进的武器装备。
这个仗怎么打?
战场只有冠军没有亚军,亚军意味着失败、意味着死亡。面对劲敌、面对敌我力量的悬殊,毛泽东敢打的底气来自哪里?
答案就在千古绝唱《沁园春·雪》的字里行间。此时,毛泽东坐镇石楼县张家塌村,统筹全局,一代伟人气定神闲,洒脱地修改自己的词作。后世评论者认为,《沁园春·雪》的主旨是宣告无产阶级才是新时代的真正主人翁,而我从中读出更多的是中国共产党人的乐观主义精神,还有革命浪漫主义情怀。
关上村83岁的原党支部书记王保大在回答我提出的问题时表现出极大的民间智慧:“你问我红军敢打的底气来自哪里?就两个字:天意。”老王这样描述红军:衣衫褴褛,十七八岁,一群娃娃兵,操南方口音,少数是陕北口音,穿着草鞋,有的赤脚。说着,老王又表现出乡村人特有的狡黠,反问我:“二月的关上冰冻三尺,数九寒天,风大得关不上门,连鸟都能冻死,更不用说打仗,就连手都伸不出来,红军衣衫单薄,还有赤脚的。就算是这样,红军硬把关上攻下来了,你说不是天意是甚?”此役,红军如利剑出鞘,一举冲破封锁,拿下关上隘口,为红军东征开辟出向前挺进的通途。号称“满天飞”的晋绥军独二旅被打得丢盔弃甲、四散逃窜,毛主席听闻捷报,戏谑地将“满天飞”改成“满山飞”“满地滚”。100多名红军娃娃把生命永远留在这里,他们才十七八岁,匆忙得连名姓都没有留下来。山河壮丽,岁月千秋。我认可老王给出的答案:天意。
天意,就是民心,归于苍生。
天意,顺于潮流,承载山河。
老王还说,红军将士军纪严明,过境之时鸡犬不惊,对百姓财物秋毫无犯;即便是讨碗水喝,也要先敲门,看到屋内有女眷就不进家门。战斗结束后,人困马乏的红军战士睡在村子废弃的窑洞里休整,身下铺着甘草、麦秸取暖。
我想说的是,红军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推动社会进步的新力量,他们的初心就是为天下劳苦大众谋幸福,他们的肩上扛着民族命运。当时的天下大势被中国共产党精准洞察,牢牢攥在手中,于瓦窑堡黄土窑洞之中擘画宏伟蓝图,以民族大义重新书写时代走向。
长征初定,红军胜利落脚陕北,生存空间狭小,发展压力巨大。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东三省以后,步步蚕食华北、策划“华北自治”,中华民族与日本帝国主义的矛盾上升为国内最主要矛盾。时代大势,要求中国共产党提出把国内战争同民族战争结合起来的系统战略方案。
以毛泽东同志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高瞻远瞩,科学研判民族危亡的时代大势,率领红军东征。红军以实际行动宣示中国共产党的抗日救国主张、以民族大义感召各界民众,有力推动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形成与发展。
历史洪流如黄河奔涌,自有归处,顺民心、赴国难,方能凝聚山河力量。中国共产党的领袖们拥有洞察社会走向的超人睿智,顺应民族救亡、抗日图存的民心所向。《沁园春·雪》以文学的形式给出了我们这样的答案:静卧的群山奔腾起舞,融江山美景与千古风云于一阕,寄救国兴邦于风雪山河。毛泽东把红军敢于胜利的雄心壮志用浪漫的笔触表达得淋漓尽致。
群山连绵,碧水苍苍。关上大捷之后,红色的革命星火在山谷间迅速点燃,关上村苏维埃政府应运而生,贫苦大众头一回当家作主,打土豪、分田地,响亮的革命口号回荡在山梁沟壑,以关上村为核心的河谷地带,成为吕梁山早期红色政权的一块阵地。
站在关上村东山的制高点眺望,近岭凝翠,远山含黛。西山绵延数里的心言木耳种植大棚如鱼鳞般次第铺开,千座温室连成壮阔产业长廊。天地辽阔,山河锦绣,好一幅雄浑壮丽的山川盛景。蓝天白云之下,由聂荣臻元帅题写的“关上战斗纪念碑”有如一柄三棱长剑,直指苍茫云天,更像一方砥柱,守护这方红色热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