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叠的现实主义

——李骏虎小说集《白昼天空的星辰》读札
作者:卓一苇

小说集《白昼天空的星辰》包含了作家李骏虎从2016年至2023年间发表在各类刊物的11个短篇小说。粗略来看,内容较为驳杂:有写大学校长生活截面的反思之作(《白昼天空的星辰》),源于生活经验的鲜活之作(《木兰无长兄》《远房亲戚》),也有关注90后生活、感情和精神世界的系列之作(《忌口》《飞鸟》《献给艾米的玫瑰》),还有题材特征明显的特长之作(《家谱》《太原劫》)。但是,如果在认真阅读之后进行细致梳理,就会发现,始终有一条主线连通彼此,这就是现实主义风格和笔触。循着这条主线,我们上上下下、升升降降,才发现这是一座立体的现实主义大厦。

首先是对切身现实的处理。切身现实即作家一段时间以来的生活环境,它是较为稳定常态的部分,也是离作家最近的部分现实。《白昼天空的星辰》《木兰无长兄》《家谱》《远房亲戚》中,都能看到作家的生活印记,乃至一部分生活轨迹。对这类题材的处理,不少作家往往因靠得太近而失去应有的分寸感,导致艺术水准降低,李骏虎的小说却并不如此。《白昼天空的星辰》并不着力塑造人物形象,却把大学校长何新之的生活状态暴露无遗,他并非那么光鲜亮丽、事事如意。这一篇中,艺术的语言起着润滑的作用,对城市景象恰到好处的描摹增添了美感,本来快节奏的生活被降速了,成为文学风景而非现场录像。最为直白的是《远房亲戚》这篇,全文以散文笔法写就,而全无散漫拖沓之感,一波之中有三折,隽永有味。经由种种技法的运用,切身现实得到了完美再现。

接着是对代际现实的处理。在创作谈中,李骏虎坦言“被时代抛弃,这对一个作家来说是可怕的”,“我写的就是90后一些年轻人的生存状态和情感方式。”因害怕被时代抛弃,而主动触摸时代、表现时代,这是一名优秀作家的责任感使然。然而,愿意做是一回事,怎么做、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须知时代在飞速变化,代际在持续扩大,70后之后,80后、90后、Z世代的观念在接续裂变。作为一个70后作家,如何理解、表现90后,不仅是一个技术问题,而且是一个观念问题,只有把“三观”尽量敞开,或许才能窥见另一个群体的精神图景。通过和80后、90后交朋友,在掌握了大量鲜活经验、案例的基础上,作家发挥其卓越的虚构能力,写出了《忌口》《飞鸟》《献给艾米的玫瑰》三部曲。作为一名90后,读完这三部曲让我异常震惊,从《忌口》的撕开一角,到《飞鸟》的有限展示,再到《献给艾米的玫瑰》的全景式呈现,《忌口》《飞鸟》《献给艾米的玫瑰》三篇堪称90后乃至Z世代女性群体的“灵魂之书”。如果再加上《木兰无长兄》这篇,那么可以说“90后一代是如何成长的,又面临着哪些问题,该引起社会怎样的关注”这个时代问题的答案,全都在这四篇组成的系列之中了。这是真正的时代之作、心灵史诗。

最后是对历史现实的处理。历史也是一种现实,只不过它是冷却了的现实,被时间保鲜,被遗忘和冷藏。如何让这些曾经鲜活如今冰冷的现实复归?李骏虎曾以长篇小说《中国战场之共赴国难》做过成功尝试。《弦歌》《人民就是活菩萨》《太原劫》是较新的尝试。《弦歌》更像是一组速写,不求细致再现闻一多先生其人其事,而是抓住主要的几个画面,勾勒他的主要性格、精神风骨和高光时刻,反而达到了虚实相生、动静相宜的高超境界。《人民就是活菩萨》虽写战斗英雄梁兴中的传奇经历,但并不以战斗传奇为着笔点,而是以一块假银圆反衬军民鱼水情,一块银圆救了他两次命,还让他组成了家庭,“人民就是江山”“人民就是活菩萨”的理念水到渠成地流进了读者心田。《太原劫》作为长篇小说《沦陷日》的一部分,既可作为引领,又可独立成篇,不论是人物塑造还是风土人情,尽显山西特色。相较“青山保林”“三红一创”这类耳熟能详的红色文学经典,《太原劫》主要的艺术特色是适当地运用深描,使得场景得以深化,人物更为细腻,从而脱离脸谱化、完美化的旧范式。不论是通背拳师徐克功,还是知识分子杜雪圃,遗老吴举人、赵贡生,梁老板、英桂母女,都有内心的想法和自己的声音,而不是作为配角、陪衬而存在。这才是历史的正确打开方式。

通过对以上三种现实的裁剪,《白昼天空的星辰》为我们搭建起了一座现实主义的镜像大厦——它既属于当下现实,又是对已有现实的超越,还实现了对未知现实的勘探。法国著名理论家罗杰·加洛蒂曾提出“无边的现实主义”这一概念,尔后遭遇众多质疑,“无边”似乎过于宽泛,反倒不如说“折叠的现实主义”。于此,由折叠而立体,由立体而多姿,恰是《白昼天空的星辰》展现给我们的最灿烂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