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将近,秋月渐圆,一缕缕晋式月饼的香甜漫过三晋大地。这道节令美食,藏着丰富动人的人间故事:神池胡油月饼,映照工作岗位上默默坚守的担当;热气腾腾的面月饼,承载塞上人家对团圆的朴素祈愿;木模拓印的夹心月饼,裹着往昔岁月里苦中酿甜的温情。一饼一味,牵起乡愁,连着家国。品读这些烟火文字,于饼香月色间感受人间暖意,祈愿山河静好、万家团圆。
——编 者
一块月饼藏着心底的亏欠
张晋东
夜色渐浓,秋月渐圆。办公楼依旧灯火通明,桌角一盒神池月饼静静安放。晚风穿过窗棂,送来一缕醇厚绵长的胡麻油香。街巷秋意渐浓,家家户户静待团圆,而我并不知道几天后的中秋节是否会与阖家分饼言欢的烟火日常再次擦肩而过。
我是一名基层宣传工作者,与爱人两地分居,工作地和小家相隔两百余公里。寻常周末的相守,于我而言,是一种难得的奢望。十余载扎根基层宣传一线,我始终面临着一道现实的取舍:想要俯身记录乡土,便难免亏欠小家;想要与家人朝夕相伴,又放不下肩头的职责。
手机屏幕亮起,是爱人发来消息:“中秋快到了,今年能回来一起吃块月饼吗?”
我望着屏幕,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回了三个字:“不好说。”突如其来的任务、亟待打磨的稿件、需要奔赴的乡间现场,常常打乱既定计划。我不敢轻易许诺,怕一次次期待落空,怕那枚寄托思念的月饼,年年备好却年年等不到归人。
十余年来,一支笔、一台相机,便是我的行囊。深夜伏案、风雨出行已是日常。我奔走在田垄阡陌,穿梭于市井乡野,记录乡村变迁,捕捉百姓的烟火温情。
岁岁中秋,人人盼团圆。于旁人,佳节是归途奔赴,是家人围坐、分饼赏月、闲话家常。而我的中秋,大多是下乡采风、编审稿件、在岗值守。别人的团圆暖意融融,我的节日,多是案头灯火、乡野风声,还有那枚酥香依旧却只能独自品尝的月饼。
神池月饼,是晋西北流传千年的非遗味道,以本土胡麻油为魂、以古法匠心为骨,酥而不散、甜而不腻,哪怕存放多日,依旧香气醇厚。这份经岁月沉淀的质朴坚韧,恰似基层人的坚守:沉默朴素、初心不改。
去年中秋,辖区举办乡村丰收节。为定格丰年盛景、留存幸福瞬间,我扛着相机奔走在田埂地头。晒谷场上人声鼎沸,乡亲们围坐月下、手捧月饼、共话丰年。我挤在热闹的人群之中,一次次按下快门,定格这方土地的安宁与丰盈。
待采访收尾、素材整理完毕,已是深夜十点。回到单位,我继续筛选图片、打磨文稿,直至稿件顺利推出。抬眼望向窗外,皓月已然西沉。一阵浅浅的饥饿感袭来,我才想起柜子里,放着爱人前来看望我时送来的一盒月饼。
拆开包装,虽搁置多日,饼身依旧完好、胡油余香未散。没有家人相伴,我就着一杯凉白开,独自品尝这份独属于中秋的甜意。那一年中秋,我记录下万家团圆的景象,却缺席了自家的团圆。
刚成婚那年的中秋,爱人早早备好我最爱的古法月饼。她细心张罗好一桌饭菜,一遍遍热着,静静等我踏月而归。月色渐满夜空,家中灯火温柔,等来的却是我满怀愧疚的电话:“临时接到撰稿任务,今晚回不去了,你们先吃。”
电话那头短暂沉默,随即传来她平和的声音:“没事,你安心工作,我把月饼给你留好。”后来我才知晓,那块月饼她轻轻拆开,细细看过,又小心翼翼重新包好存放。古法月饼可以久存,可等待的人心,终是落了空。
难得有闲归家,月下闲谈之时,我满心愧疚地对爱人说:“这么多年聚少离多,家里全靠你撑着,委屈你了。”
彼时她正低头掰着桌上的神池月饼,轻轻递到我嘴边,神色淡然坚定:“不委屈,你做的是正事。饼香常在,人心常念,有空归来,便是团圆。”
怕酥皮碎屑掉落,她另一只手虚拢在饼下托着。话音落,唇齿间尽是酥香。千年古法制作的月饼,形圆规整、酥香如故,一如她多年不变的包容与守候。
世间万家团圆,从来不会凭空而来。盛世烟火的背后,是无数基层工作者的取舍与付出。以个人小家的别离,成全一方乡土安稳、万家灯火安宁。
一枚圆圆的神池月饼,承载着晋西北千年的中秋民俗,凝结着故土浓浓的乡愁,也深藏着我十余载扎根基层的初心,以及对小家难以释怀的亏欠。
秋月年年清辉,饼香岁岁绵长。惟愿人间皆安。
难以忘怀的味道
廉 波
自打6岁那年头一次吃到月饼,那滋味便深深刻进我的心里。
那几年,正值壮年的母亲患上腰椎骨结核。在当时,这种病被视为不治之症。倔强的父亲不肯认命,带着母亲四处诊治。漫长奔波之后,母亲身体慢慢见好。我常看见,母亲咬紧牙关,握紧杌凳起身站立,弓着腰一步步挪。由三五步,到原地转圈,再到院子里“咯噔咯噔”散步,方杌凳成了她形影不离的伙伴。日复一日,母亲竟能依托杌凳一日三顿为我们烧面丝汤,后来还让我们吃上了久违的“连锅面”。父亲脸上的阴云明显消散,他放下筷子道:“这个家囫囵啦。”
身体尚未完全恢复,坚强的母亲便干起家务,还婉拒了生产队长安排轻活儿的好意,跟着街坊妇女一道收麦种秋,抢着拉土、出圈、平犁沟,多挣工分。父亲牛皮本子上密密麻麻的欠款名单,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全家人心上。
那天傍晚,当我们兄妹三人迈进家门,眼前的一幕让我们愣住了。只见母亲坐在杌凳上,身子前倾,袄袖挽得老高,小枕头般的白面团放在案边。
小妹瞪大眼睛问母亲在做什么?
母亲一脸神秘,从墙窑里取出一个紫红色的木器仔细擦拭。
这可真是个稀罕物——巴掌大小、方方正正;凹槽圆圆的,底部刻着簇拥的花瓣,槽壁上的竖纹似一圈麦秸,惹得我们不由发出“啧啧”的感叹声。
“这是前些年你爷爷亲手做的月饼印,都没用过,搁墙窑快发霉了。今天中秋节,我给你们做月饼。”说着,母亲抓起油罐往碗里倒菜籽油,用刷子蘸少许油,在碗沿上沥一沥,然后快速在面片上涂抹,横一遍,竖一遍;接着捏小撮细碎的椒叶、盐和炒熟的芝麻,均匀撒在面片上;随即将面片卷成一字长条,左手比量、右手下刀,鸡蛋大的油心剂儿一个一个卧在案头。
母亲没有停歇,再切一块发酵好的面团揉匀,揪面剂擀成面饼,拿过一个油心剂儿,像包饺子似的,捏紧,按进月饼印里压实。“啪”,木印在案板上轻轻一磕,一个带着花瓣纹样的夹心月饼做好了。
小妹馋得流口水,伸手就要去拿。母亲连忙拦住:“还是生的。快烧火,一会儿就熟。”
我赶忙揭开锅盖添水,哥哥用麦秸引燃炭火。风箱“咕哒咕哒”拉动,炭火腾起橘红的火苗,映得我们脸膛红扑扑的。
母亲将月饼摆在芦苇箅子上,一箅一箅上锅,盖上笼盖。哥哥拉风箱越发起劲,我不停搭炭,不一会儿,热气蒸腾。母亲搂着熟睡的小妹,坐在杌凳上,哼起我们许久未听过的催眠曲。
圆圆的月亮偷偷从土崖跃上树梢,小院洒满银光。父亲收工回来,洗把脸,笑吟吟坐在我们早已准备好的板凳上。哥哥背诵张九龄的《望月怀远》,我跟着吟起李白的《静夜思》。小妹躺在母亲怀里,揉着惺忪的眼睛,奶声奶气地喊道:“妈妈,我要吃月饼。”稚嫩的声音逗得全家人哈哈大笑。一向严肃的父亲伸出指头,笑着刮她鼻子:“就知道吃。”小妹侧身躲开,咯咯直笑。
随着母亲掀锅盖的声音,一股麦香扑进鼻子。我们兄妹三人急不可耐地抓起从没有吃过的夹心月饼,顾不上烫就往嘴里塞。父亲一声长叹:“三年了,一家人总算这样坐在一起了。”母亲轻声嗔道:“这不是好好的嘛。”
皓月当空,蟋蟀低鸣。月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月饼甜在一家人心里。
半个世纪过去了,每年中秋节,吃着各式各样的月饼,我的脑海里总会闪现当年那个特别的夜晚,思念母亲亲手做的夹心月饼。
故乡的“八月十五”
王乐乐
故乡朔州的中秋节,我们称之为“八月十五”,亲切得就像叫着谁的小名儿。这朴素的称呼里,藏着一代又一代人团圆的念想。
儿时的“八月十五”,是被月饼香气填满的。一进农历八月,母亲就开始为打月饼忙碌。胡油要买朔城区利民镇的,色泽纯黄、味道醇厚、香而不腻。用这油打出来的月饼,放上半年香味依旧;我们家的月饼每年都能吃到过春节,依然香甜可口。除了面粉、胡油外,还要备上红白糖、芝麻、花生、青红丝等做馅料。筹备妥当,大约农历八月初五、初六,父母早上四五点就出发,用自行车推着这些原材料,去作坊“打月饼”。
作坊里,通宵的炭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师傅们赤着膊,将包好馅料的面团按进模子,往案板上一磕,花纹便清晰印出。鏊子上的月饼慢慢烤得金黄,混着甜香的胡油味被炭火一烘,香气飘出半条街,引得孩子们闻香而来,探头探脑。每炉月饼出炉,掌炉师傅先掰一块尝味,再给主家留出,剩下的掰开来,分给围在门外的孩子。
打月饼的人多,父母往往一去就是一整天。我记得有一回,父母早上四点出门,直到夜里九点多才回来。我记不清他们的疲惫,只记得自己一次次出门张望、盼他们归来时的那份焦灼,还有刚打的月饼香气四溢带来的喜悦。轻咬一口,月饼带着微微余温,酥松的外皮、胡油的清香、甜滋滋的馅料,在唇齿间漫开,仿佛日子都浸在蜜里。
除了“打月饼”,故乡还有蒸面月饼的习俗。每逢这时,母亲头天下午约好相熟的婶子大娘,晚上发两大盆面。第二天早饭过后,女人们齐聚家中,有些还自带面板。大家说说笑笑,揉面醒面,把现成的月饼碾碎,再加上些面粉、胡油、红糖、芝麻拌成馅料,备好高粱秸秆编的“拍拍”、面板、剪子、梳子等家什,围坐在炕上,开始捏月饼。
母亲揉好面团擀开,包入馅料,捏成硕大的圆馍馍,便是中秋夜里供月的“月爷爷”。蒸熟后的“月爷爷”直径足有20多厘米。婶子大娘们指头翻飞,用剪刀剪出花叶,用梳子压出石榴花瓣纹路,用筷子夹出兔耳,红豆充当兔子眼睛。面团在她们的巧手中变成了石榴、桃子、玉兔等各种样式。大家手上不停,嘴里唠着家常——谁家闺女定了亲,谁家玉米该收了,这些家常听着有趣得很。面月饼上笼蒸熟,满屋飘着新面的香气。
中秋之夜,故乡讲究“供月”。母亲把蒸月饼、打月饼及各类水果,摆在院中圆桌上。“月爷爷”放最中间,西瓜切成莲花瓣,最红的苹果、整串的葡萄,摆得满满当当。月光洒下来,洒满小院、供桌,也洒在全家人的脸上,安静而温柔。
一家人围坐吃月饼、话家常。父母总会说起庄稼:“今年雨水好,玉米长得好,过完节就该收秋了。”也叮嘱我和弟弟好好学习。于他们而言,中秋不只是团圆,更是丰收的前奏。月上中天,我们对月行礼,祈愿阖家平安,岁岁团圆。清辉笼罩塞上小城,将万家灯火轻轻拥住。
夜色渐深,撤下供品,切开“月爷爷”分食。你一口我一口,团圆的甜香漫在空气里。塞外秋夜,晚风微凉,隐约传来街巷里的笑语,人间烟火和天上月色相融。
后来离家求学在外,有一年中秋没能返乡。夜里拨通家里电话,母亲说:“月亮可圆了,给你留着月饼。”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咳嗽声,风吹杨树沙沙作响。那一刻,我仿佛觉得故乡的月色,穿过千山万水,照在我的窗前。那月饼的滋味、那些旧时光里的场景,早已刻进心里,成为最柔软的牵挂。
故乡的“八月十五”,没有盛大景致,唯有人间烟火、亲人相伴。一轮明月照塞上,岁岁相思寄家乡。月色依旧,乡愁绵长,无论身在何方,那轮属于故乡的圆月,永远悬在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