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学生写老师的著作或文章,自现代文学发轫以来,从未有间断。感人至深、影响深远者,历历可数。单篇文章如鲁迅的《藤野先生》、汪曾祺的《我的老师沈从文》,专著如赵越胜的《燃灯者》、吴咏慧的《哈佛琐记》等皆让人流连忘返,品味良久。这般阅读效果,我从赵勇的《漫长的告别》中亦可得到。这其中,师者童庆炳先生的风度,是一帧明亮的风景,它由赵勇亲眼见识过的一个个画面组合而成。读之,内心得到的何止于慨叹良久?
听到赵勇想要换论文选题,童庆炳说道:“你要是还想做点学问,就不能怕吃苦,你得给自己打点基础。”语调不紧不慢,给予建议的同时暗含一种威严。批评之意已在其中。随后,童老师接着说:“你还没进去,就想着逃之夭夭,这怎么行呢?”威严中,带着明显的中肯。怕吃苦,想逃走,其实已是最严厉的批评。在望论文选题而生畏的赵勇心中,在师生俩最初打交道时,先生是令他望而生畏的存在。这正应和了古语所言:“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在赵勇的最初印象中,童老师已是君子般的人物。
传道授业解惑的恩师,在讲台上是怎样的一种风度?赵勇如此写道:“面对听众时,他很少有慷慨激昂、雄辩滔滔的时候。多数情况下,他都是慢条斯理,把一个问题徐徐打开,然后佐之于丰富的例证,逐渐把听众带入到他讲述的情境之中。”还是怎样的呢?赵勇继续写道:“而当他举例时,声音和表情就会同时松弛下来,转换成一种讲故事的节奏。”如何形容这种节奏?春风化雨般。可以说,站在讲台前的是一位温文尔雅的大先生。
对赵勇来讲,童庆炳不是普通的老师,而是改变他一生命运的恩师。谈及力主把赵勇留在北师大时,童老师说道:“当年之所以把你留下来,那是我观察了你两年多,然后才发现你是老老实实做事情的,有什么是什么,不加掩饰……”童老师是一束光,照亮他不那么明亮的学术之路;童老师是一颗星,辽阔夜空中洒下光辉慰藉他心;童老师是一座山,是他最巍峨稳固的依靠。从现实层面与心灵维度来看,没有童庆炳,就没有如今的赵勇。创作一部以恩师为主角的著作,在赵勇这里是为现实的师生情谊画上句号,故而可确信是功德圆满之举。与此同时,他与恩师之间超越生死阻隔的情感联结恰因此踏上新的起点。恩师离去越久,面容不仅不曾黯然,反而越发鲜活。
其实,写童庆炳老师的同时,赵勇也在写他自己。任何性质的回忆,都逃不开自我内心的展示。从偏古风的角度来看,老师亦可称为先生。写先生,先生已然具备那样的风度与人格。写自己,赵勇写的是自己受了润泽与启发之后,从原本那般变成如今这样。从这个角度来看,童老师是他审视、反省、纠正自我的一面明镜。
喜欢上课的童老师,只要走上讲台,必定让自己精神焕发。从外在的着装,到内在的心态,都要让学生看得赏心悦目。见到这样的童老师,赵勇常常反观自己,上课常常头发不剃、胡子不刮,整个人松松垮垮。这样写,或许有赵勇自谦的一面,然而,学生自认为远远比不上先生是大体没错的。从童老师赠送的条幅“有待乎内,无期乎外”说起,问过几位师友对其出处与句意的理解之后,赵勇写道:“记得当年读到童老师的这处解释时,我就悚然一惊,但后来忙忙叨叨的,终于还是走入‘乱花渐欲迷人眼’之途,渐渐淡忘了童老师的教诲。及至经历过一番风风雨雨之后,我才意识到,面对外界一切,我还没有修炼到宠辱不惊的境界。”先生之谆谆教诲,不必有马上入心之效,却有可供细细品鉴、时时反省之意义。
如果要用一个关键词来定义追随先生左右的赵勇,一定是成长,而非别的。成长之前是什么样子的,成长之后又是什么样子。在先生的身边追随多年,收获成长;读先生文章,汲取营养得以成长;先生走后多年,想先生音容笑貌如在目前,铭感不减当年,成长的甘霖悄悄盛放心中。
创作此书,在赵勇心中,有薪火相传之意。传的是什么?童老师的为人之道与学问之道。在本书后记中,赵勇如此自陈心事:“许多时候,我固然是写他,但又何尝不是想通过追忆其嘱托和期待,从中汲取一种前行的力量呢?”编自选集时,童老师意识到,自己这辈子真正满意的文章,有些价值的文章,不过五六篇而已。这是律己极严之风。苏珊·朗格的《艺术问题》与斯托洛维奇的《审美价值的本质》等书,童老师读得很细,书里缀满五颜六色的纸条。好书不厌百回读,身为大学者的先生,好学之心、认真之态从未遗忘。此举此风带来的榜样,不只是赵勇的,还可以是许多人的。既如此,童庆炳先生就不仅是门下学生的老师,还可以是有志于追逐梦想的所有人的老师。源于真情实感的散文书写,不会被狭隘的个体空间局限,可传达至没有限制的无数心灵。由此可知,赵勇写出的是学者童庆炳,也是师者童庆炳,更是普通人童庆炳。
诚如赵勇在《在生命的终止处》中所言:“但言之凿凿,情之切切,声犹在耳,斯人邈矣。”人已不在,言语中注入的情感,情感中蕴含的精神都在,它们不会被时光消磨一空。更不必说,童庆炳给人间留下500万言的著作。与这些著作密切相关的是童庆炳当年所在的北师大中文系。本书下辑《北师大中文系:童庆炳的朋友圈》,固然写的是郭预衡、王向峰、齐大卫、程正民、王富仁诸先生,何尝不是在描述一种氛围,以教育为志业的他们,如何更好地成全学生?又何尝不是以学术为安身立命之场域的他们,如何不懈地成长自我?这其中,童庆炳是赵勇最熟悉的那个先生。先生种种著作,从山高水长的先生之风中孕育而来。
如果赵勇的告别是漫长的,告别一定没有终止的那一天。或者说,既然告别是漫长的,那么心中的不舍与牵挂会一直都在。俗世忙碌,这份惦念与敬意或偶尔会沉没在内心里,却从来不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