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车途中,一曲《主角》不经意淌入耳畔。那旋律,柔韧里裹着岁月的包浆,厚重中透着命运的咏叹,毫无征兆地,撞开了心底最柔软的闸门。泪,潸然而下。
我是程雅琨,山西临汾小梅花蒲剧团的演员。我的来路,是一段由姥姥那双粗糙而温热的手掌,与蒲剧苍凉悠远的唱腔共同铺就的灰蒙底色。生于单亲之家,儿时的记忆里,完整家庭的灯火是别人的,坚实如山的父爱是别人的。唯有姥姥的掌心,是我避风的暖港;唯有那方水土上飞扬的蒲韵,是穿透荫翳的微芒。姥姥不曾教我唱一句戏,却用她的脊梁告诉我:人活着,得有一根立得住的骨头。
十岁那年,我攥紧这一缕光,辞别姥姥,孤身踏入临汾市文化艺术学校蒲剧定向班。年少的我,在学艺的江湖里,过早懂得了孤独的重量。委屈与辛酸无处言说,便只好将它们悉数吞咽,化为晨钟未响时吊嗓的第一声清亮,化为暮鼓已歇后练功房里最后一抹身影。压腿下腰,是筋骨欲裂的淬炼;水袖翻飞,是日复一日的打磨。曾折臂于练功场,曾骨裂于翻跌时,更因发声谬误而失声,声带小结如一道天堑横亘于前。身体的一次次受创,如层层叠叠的浪,无数次将我推至放弃的悬崖边缘。
是吉敏老师,她在我最怯懦、最单薄的年岁里,看见了我眼中那簇不曾熄灭的火苗。她从不因我的出身而轻慢半分,反而倾注了更多的耐心与温柔。她教我识得唱腔的婉转韵律,为我夯实戏曲的根基,更时时叮咛:“唱戏先做人,学艺先修心。”在那段被孤寂与迷茫包裹的晦暗时光里,吉老师的教诲与包容,是第一盏为我点亮的师者之灯,让那颗自卑而犹疑的心,第一次笃定了方向——我要以蒲剧为舟,助自己出命运的泥沼。吉老师为我立下的是“艺”的骨架,让我知道,一出戏的每一寸棱角,都马虎不得。
幸甚至哉,漫漫艺途,得遇恩师任跟心先生。任老师于我,是严师,亦是慈亲。她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一个台步的起落,一记水袖的收放,一句唱念的吞吐,皆亲手雕琢,细心点化,令我的表演褪去青涩,渐生沉稳之气。而更让我感念的,是她如长辈般疼惜我的孤苦,包容我的稚拙。在我受伤低谷、迷茫自弃之时,她总是用温暖而有力的话语开导我:“要坚守,要沉淀,更要开阔你的格局。蒲剧不只是饭碗,它是流淌在我们这一代人血脉里的河,你得让它流下去。”任老师为我立下的是“魂”的骨架,她让我明白,戏台虽小,撑开的却是一门艺术的天高地阔。
姥姥予我立身之骨,教我不屈地站立;吉老师予我立艺之骨,教我清白地求艺;任老师则予我立魂之骨,教我如何在方寸戏台上,立起一个人的“风骨”,更教会我望向戏台之外那片更广阔的文化原野。
那时年少,尚不懂何为“传承”。只知身后空无一人,唯有咬紧牙关,将汗水与血泪尽数挥洒,方才对得起姥姥枯瘦的期盼,对得起吉老师启蒙的苦心,对得起任老师传承的厚望,更对得起自己早已融入血脉的、对蒲剧的痴爱。
那些流过的泪、受过的伤、独自吞咽的孤寂,终究没有将我击垮。它们如砥如砺,磨去了我的脆弱与怨艾,淬炼出一身不服输的韧骨,让我在蒲剧这条遍布荆棘的道路上,一步步踩出坚实的印记。
从懵懂学徒到一级演员,从临汾乡野的小小戏台,走向全国瞩目的广阔天地,一路霜雪,一路笃行。而今,再听这首《主角》,方彻悟其中深味。所谓主角,从非生而光芒万丈,亦非天然众星捧月。它是无人撑腰时,依然选择向上攀缘的倔强;是历经磨难、遍体鳞伤后,依然不肯黯然退场的决绝;更是看遍了路途艰险、尝尽了学艺甘苦后,心底那份对艺术的赤诚,依旧滚烫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