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燕语三十年

作者:张兴平

黄河在永济的滩涂上画出温柔的弧线,我的小院就坐落在这弧线的褶皱里。坐北朝南的两层小楼,守着一家老少五口的三餐四季,一守就是三十年。而比这小院更执着的,是每年春夏准时归来的燕子——它们把窝筑在门洞走廊的瓷砖墙上,把身影落在厨房屋檐的铁丝上,把呢喃挂在铁门的三角架上。三五只是寻常,七八只是热闹,有一年夏夜,孙女打开手机灯光数出七十多只燕子,把小院的天空织成灵动的飞燕图。

燕子最初选中门洞走廊那面光滑的瓷砖墙。常人看来,这根本不是筑巢的地方,可燕子偏偏有办法。它们衔来二三百米外涑水河畔的泥土,混着唾液里的蛋白质与矿物质,调成黏合性极强的泥团,再借着墙面上那个塑料接线盒,一点点把泥团往瓷砖上摁,尽可能扩大接触面积。就凭着这份灵性与韧劲,一个稳稳的燕窝竟在光滑的瓷砖上安了家。如今这个窝已经垒了三十年,足足有二十多厘米高,估计有七八斤重,像一座精巧的泥砌城堡,见证着小院里的岁岁年年。

小院的日子,因燕子多了不少诗意。我把燕子粪便拌在花盆里,绿萝的藤蔓爬满了廊架,君子兰的花朵开得饱满,橡皮树的叶片绿得发亮,二十多盆花把小院装点得像个秘密花园。日子随之慢下来,心也静下来,守着小院,守着家人,守着檐下的燕子。抽空读书看报,写点诗歌散文;闲时侍弄花草,只为修身养性。

燕子是懂情感的,它们识得人间烟火,更偏爱和睦人家。这三十年,燕子把家安在我的小院,不是随便找个落脚的地方,而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我们。每到夜晚,我们尽量不在院子里活动,檐下的灯能不开就不开,即便偶尔无奈开灯,燕子也只管蒙着眼睛睡觉。一年夏天骤雨初歇,两只燕子在檐下互相梳理羽毛,喙与喙轻轻触碰,一来一往,像一对久别重逢的恋人,那份亲密,看得人心里软软的。我忽然明白,燕子和我们,早已不是人与鸟的距离,而是彼此信任的家人。

这份信任,我们从来不敢辜负。三个月前,门洞要装暖气管道,恰逢燕子孵卵的关键期。妻子反复叮嘱安装师傅,设计上必须给燕窝让道,哪怕多装两个弯头、多走几根管道、多花点钱也没关系;施工时要把材料都准备好,尽量快装快完,把噪音降到最小。师傅们笑着说,从没见过为了燕子这么费心的人家。可我们知道,这小小的燕窝,装着的是燕子的未来,也是我们的牵挂。施工的日子里,人来人往,机器轰鸣,可燕子们依旧如常,好像知道我们会为它们撑起一片安全的天空。

三十年了,每个春夏和初秋的清晨,我和妻子都是被燕子的呢喃唤醒的。那声音像温柔的闹钟,把小院从睡梦中轻轻推醒。可我常常会想,每年归来的燕子,是不是去年那些再也熟悉不过的身影?小燕子长大后是会住进旧窝,还是会去别处另筑新巢?冬天来临,它们飞向东南亚、南亚,或是非洲南部,那迢迢万里的路程,要经历多少狂风暴雨,要躲过多少老鹰、蝙蝠、猫头鹰的追捕?这些问题,燕子从来不会回答,可它们每年准时归来的身影,就是最好的答案——它们跨过山海,只为回到这片熟悉的土地,回到这个有烟火气、有人情味的小院。

黄河依旧在永济的城外流淌,小院依旧在阳光里伫立,燕子依旧在檐下筑巢、呢喃。这三十年,小院里的人慢慢变老,燕子却年年归来。那份彼此守护的温情,从未有过改变。妻子依旧会在傍晚时分收拾院子,我依旧在小院里养花种草、读书写字。新时代的日子越来越好,可我们最珍视的,还是这份小院里的烟火气,这份与燕子相伴的宁静与温暖。

幸福其实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它就是小院里的燕语呢喃,是家人围坐的灯火可亲,是人与鸟彼此信任的无言默契。这就是我们的生活,在黄河边的小城里,在小小的院子里,守着岁月,守着家人,守着檐下的燕子,把日子过成一首温煦宁静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