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晋北这块土地上,风刮了一年又一年,从不绕道。莜麦种了一茬又一茬,从不迟到。坐落在北面的一排大山叫营盘梁山,属于阴山余脉。远远望去,那山有棱有角,从那里刮下来的风,总带着一股子倔劲儿。开春时的风,带着细沙,成群结队飞舞,直往人脸上扑。入夏又转成热风,烤得路边的草叶蔫头蔫脑。只有到了八月,风才变得柔和下来,轻轻拂过漫山遍野的莜麦,把它们吹成了一匹匹柔软的绸缎,簌簌作响,成了这方沟沟梁梁最清澈的歌。
莜麦是认识土地的,它不挑肥拣瘦,却偏爱着这方高寒的土地。这里地势起伏较大,属温带半干旱大陆性气候。这里春季回暖迟,秋季降温迅猛,无霜期短。在这种特殊的自然条件下,耐寒抗旱的莜麦,成了这方土地最适宜种植的农作物之一。莜麦根系发达,能有效吸收土壤深层的水分,即使在贫瘠的山地也能生长。据《山西通志》记载,明代嘉靖年间晋北这块土地已有大面积莜麦种植的记录。人们在长期实践中总结出“小满种莜麦,秋分见霜收”的农谚,精准掌握了莜麦的生长周期。
布满“料姜石”的土攥在手里沉甸甸的,可就是这样的土,能把春雪化成的水留在根部,能扛住伏天的旱,也能接住深秋的霜。立夏前后,土地解冻,踩上去松松软软,像踩在了松鼠的大尾巴上。小草们约好了似的,全从土里钻出来了。老一辈人都记得,这时节男人们就会扛着犁出发了,女人们跟在他们身后,挎着树条编的箩筐,箩筐里是拌了羊粪的莜麦种子。种子撒进犁开的墒沟里,指缝间沾上了土,也沾上了新一年的盼头。在这里,莜麦在立夏前十天种的,叫前十晌,称夏莜麦,产量较低。立夏十天之内种的,叫中十晌,产量较高,人们种得最多。立夏十天后还能种十天,叫秋十晌,一般为短日期,叫小莜麦,产量也较低。
莜麦苗刚长出时像针尖,那些怯生生的绿,没几天就蹿高了,叶片变得宽实,颜色也深了,风一吹,翻卷起绿色波浪。
莜麦产量极其有限。“种一坡,打一车,收一簸箕,煮一锅,吃一顿,剩不多”,这句谚语生动展现了莜麦投入与产出的巨大反差。
九月秋风起,莜麦慢慢褪去青绿,麦穗、秸秆、叶子都染上金色。割好的莜麦捆成束,叫“莜麦箭子”,立在地里码成“莜麦码”,一排排的,像站在地里的莜麦士兵。太阳出来时,金晃晃的阳光洒在“莜麦箭子”上,连人的影子都染成了金色。
打莜麦是最热闹的时候。村里的场面铺着一层黄土,修得平平整整,碾压得硬硬实实。人们把“莜麦箭子”扛到场面里摊开,两头牛拉着圆柱形的石碾子,慢悠悠地转,碾过莜麦秆时,能听见“咯吱咯吱”的声响,莜麦粒就从莜麦穗子里掉出来,闪闪发亮。
莜麦的吃法,是人们最上心的事。从莜麦粒到嘴里,要经过“三熟”。先是把麦粒淘洗干净,放在铁锅里炒,炒得金黄,叫“炒莜麦”。再把炒好的莜麦磨成面,叫“莜面”。再把莜面用开水和匀,做成莜面窝窝、莜面绳绳、莜面鱼鱼。最后上笼蒸,蒸好后蘸着汤吃,每一步都藏着讲究。
“三十里的莜面,四十里的糕,二十里的荞面饿断腰。”莜面顶饿,吃一碗能扛大半天。莜麦就像这里的人们,朴实、坚韧,不张扬,却能在最苦的日子里,给人最实在的支撑。
如今,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去了城里,可每到秋天,他们还是会回来帮着收莜麦。
风又吹过沟梁,从春到秋,从过去到现在,一直唱着,唱着日子,唱着这片土地的深情,也唱着一首永不褪色的莜麦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