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院一亩见方的地,便是母亲的枣园。几十棵枣树生得随意,粗的有如壮汉臂膀,细的恰似姑娘腰肢,高高低低,错落着立在土墙内。母亲一天总要进去两三回,像照看孩子似的。
夏日里,枣花开了,米粒大的黄花藏在叶间,风过处,送来一阵细碎的甜香,不浓不烈,却沁人心脾。那香气是悄无声息的,如同母亲在灶间忙碌时哼着的小调,不刻意,却无处不在。
到了秋天,枣子便由青转红,先是腮边一点红晕,渐渐地整颗都红了,挂在枝头亮晶晶的,像是谁点了一树的小灯笼。母亲每天清早都要在树下站一会儿,仰着脸,一颗一颗地看过,眼里有光。
打枣是枣园最热闹的时候。母亲请了亲戚来帮忙,本家的林虎弟弟最是灵巧,三下两下便攀上了树顶。他握着长长的竹竿轻轻一摇,红枣便“噼噼啪啪”地落下来,叶与枣齐飞,红与翠相衬,竟有些诗里“无边落木萧萧下”的意趣,只是这意趣里,满是欢喜。母亲站在树下仰头指挥,手拢在嘴边,声音响响亮亮的:“林虎,左边那枝密!对,就那儿!”
树下,女人孩子们弯腰拣枣,嘴里不闲着,边拣边吃,脆生生地嚼着,说着谁家的新鲜事,笑作一团。母亲拣得最快,一双手像是有眼睛——那双手我见过无数次,糙得像枣树皮,指节粗大,掌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却能准确地绕开树刺,将饱满的红枣拾进筐里。但她不时直起腰来,用袖子揩一把额头的汗,眼睛扫过全场,喊一声:“二妮子,你那边漏了几颗!”“他叔,小心那根斜刺!”嗓门不大,那声音却像长了脚,满园子都听得清。
枣子在前院堆成了小山,红艳艳的,映得满院生辉。母亲蹲在枣堆旁,一颗一颗地挑,把有虫眼的、磕破皮的拣出来放到一边——那些留着自己吃。待尘埃落定,她便给每位帮忙的亲人装上一布袋,布袋是头天晚上就缝好的,边角扎得密密实实。装枣时她总要抓起一把再添上一把,布袋撑得鼓鼓囊囊,沉甸甸的。那一袋袋枣,是谢意,更是情分。
卖枣却是另一番辛苦。母亲挑了最好的硬红枣,两筐满满的,用扁担挑着,走上五里地去火车站的集市。在人声嘈杂中,她放下担子,也不急着吆喝,先拿毛巾把脸擦了,拢一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这才笑眯眯地抓一把枣子递给路过的人:“尝尝,自家树上结的,甜着呢。”她的声音不高,带着枣乡人特有的软糯尾音,像在跟街坊拉家常。人们尝了,多半会买。母亲从不在秤上做手脚,称完了总要再添上几个,手腕一翻,红枣便像变戏法似的又落进袋里,嘴里说着:“多几个,给孩子甜甜嘴。”
一趟下来,嗓子哑了,肩膀也压出了红印——晚上我见过她撩起衣服,那两个深深的印子像两枚暗红的印章,印在瘦削的肩头上——但她的眼睛是亮的,数钱时一张一张抚平了,用旧手绢包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卖完了枣,她牵着我到熟食摊前,切一块油汪汪的猪头肉,用纸包了塞在我手里。她自己从来不吃,只笑眯眯地看着我,偶尔伸手把我嘴角的油星子抹掉。那肉香混着枣香,是我童年里最富足的滋味。
最精致的要数做酒枣。母亲将洗好的枣子摊在竹筛上晾干,一粒粒饱满坚硬,像红玛瑙。她取来两只圆圆的瓷坛,坛身上画着牧童骑牛吹笛的图案,青花淡淡的,很是雅致——那是她出嫁时从娘家带来的,比我的年纪还大。红枣拌上酒,她不用勺子,就用手掌一下一下地翻,那双手便也染上了酒香。装入坛中,再浇上少许酒,她用黄泥封了口,封完还要用手指把泥抹平了,像在修饰一件艺术品。
那半个月里,我总忍不住去坛边转悠,贴着耳朵听,仿佛能听见枣子在里头悄悄变甜。母亲瞧见了,便笑着拍我的后脑勺:“馋猫,再等等。”
开坛那天,姐弟五人围了一圈,屏着气。母亲揭开泥封的瞬间,一股醇厚的甜香猛地溢出。她夹出第一颗,先吹了吹,递到最小的弟弟嘴里,然后依次分给我们。枣子入口,甜、脆、酥、香,还带着一丝酒的甘洌,咬下去“噗”的一声,五个孩子便一齐咂着嘴嚼着,尽情地享受着那份甜蜜。母亲站在一旁,自己一颗也没尝,只是看着我们,眼角的皱纹像枣树干上的纹路,一圈一圈,盛满了笑意。
去年9月,母亲走了。她走的时候,枣园里的枣儿仍挂满枝头,只是再没有人张罗着打枣了。我有时独自走进后院,看那些枣树在风里摇着枝叶,簌簌地响,仿佛还在说什么。那两只画着牧童的青花瓷坛还在老屋的柜顶搁着,落了薄薄的灰,我再没有打开过。那一园的枣香,终究是散了。可她往布袋里多添一把枣的慷慨、她对子女无私的爱,永远都在我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