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写我家乡】

醋香漫古城

作者:赵贵全

游览忻州古城,有几样风物是游客心中的标配——登临素有“晋北锁钥”美誉的古城门楼,在城墙上或骑行或步行,感受雄关古韵;走进秀容书院,或看砖或看瓦,品读文脉底蕴;逛逛泰山庙,感受一番唐代道教遗风;聆听北路梆子婉转高亢的唱腔,过一把戏迷之瘾;再吃上一碗筋道爽滑的红面鱼鱼……这才算完整地体会了古城独有的韵味。而我此番重游忻州古城,在熟悉的景致之外,一巷浓郁绵长的醋香,牢牢抓住了我的脚步,也让我读懂了藏在陈醋里的忻州乡土文化。

醋,早已融入忻州人的日常生活,当地民间自古就有家家酿醋的传统。记得我小时候,每到春夏时节,妈妈就会酿醋——把麸皮、谷糠等揉成团状,放进家中那口侧边留有小孔的陶缸中自然发酵,逐渐添加清水,依靠日光曝晒慢慢酝酿。老辈人自酿的食醋,酸味冲鼻,因条件所限注重酸味而缺少醇厚的香气,当地人常说这种醋“贼酸贼酸”。时代不断发展,如今忻州的古法酿醋作坊,守住了代代相传的老手艺,又融入现代生产理念,改良了酿造流程,既完整保留传统工艺的精髓,又提升了产能,醋的色泽、香气与口感不断优化,更契合现代人的饮食口味,让千年醋香焕发了新生。

漫步忻州古城南北大街,在周家巷对面,一座古色古香的中式院落格外惹眼。三间门面古朴雅致,门楣上“祖传醋坊”四个大字笔力浑厚,还未走到门前,醇厚沉稳的陈醋香气便随风漫来,不用多余的招牌,这扑鼻的醇香就是无言的广告。

推门走入醋坊,店内游人不绝。货架与柜台之上,各式各样的陈醋整齐陈列。不同酸度的陈醋分门别类摆放,六度陈醋、八度老醋、传统香醋等一应俱全。墙壁上挂满酿醋工艺图文,如同别致的民俗装饰画,将古老制醋技艺娓娓道来。

后院数十口一人多高的大陶缸里,陈酿的醋液正在静静沉淀。缸体敦实厚重,每一口缸沿都贴着标签,注明入缸以及晾晒的具体日期。轻轻掀开缸盖,一股浓郁的醋香扑面而来,顺着鼻腔浸润五脏六腑,绵柔醇香,酸中带着清甜,层次丰富,余味悠长。这般诱人的滋味,让进店的游客纷纷挑选购买,将古城的醋香带回家。

细细打量墙面张贴的醋文化科普挂画,从醋的起源、发展,到山西醋的地域特色,内容详尽。一间小小的醋坊,俨然一座浓缩的醋文化博物馆。在这里,我了解到山西人与醋割舍不断的情缘,知晓了醋的来历,读懂了“醋”字独有的内涵。

民间流传着一段古老传说,酿酒始祖杜康的儿子黑塔,在跟随父亲学习酿酒的过程中,偶然将酒糟留存发酵,历经二十一日,于酉时开缸,发现酿出了酸甜适口的液体,能够开胃健脾、帮助消化。黑塔依据二十一日加上酉时,造出了“醋”字,这就是醋的来历。作为中国四大名醋之一,山西老陈醋是唯一采用熏醅工艺的醋品,在熏醅过程中,会生成总黄酮与川芎嗪两种有益物质。总黄酮能软化血管,川芎嗪可疏通血脉。长期适量饮用纯粮老陈醋,能消炎抑菌、软化血管、调节三高,还能开胃生津、滋养容颜。或许在外人听来,这番介绍好似店家自夸,但墙上“忻州市级非物质文化遗产”的牌匾,足以证明这份陈醋货真价实,古法技艺代代相传。

醋缸之上立着的一块承诺牌格外引人注目:本作坊酿造食醋,全部采用古法纯粮大曲固态发酵,绝不添加冰醋酸勾兑、人工焦糖调色、各类防腐剂。若经权威机构检测,发现产品存在上述问题,举报者可得十万元奖励。古人有一诺千金之说,而这家老醋坊,许下了一诺十万元的郑重承诺。这份坦荡与底气,源于百年传承的匠心,源于对古法酿造的坚守。

一方水土养出一方味道。忻州地处忻定盆地,四季分明,日照充足,降水适中,再加上本地清冽且相对丰沛的地下水源,得天独厚的自然条件,为酿醋提供了绝佳的基础。千百年来,忻州人守着古法,春启缸、夏伏晒、秋增香、冬捞冰,任凭岁月慢慢淬炼粮食,把时光封存在陶缸之内。寻常的五谷,在匠心与时光的酝酿下,化为醇厚绵长的老陈醋。

走出醋坊,身后的醋香依旧萦绕身边。忻州古城,不只有青砖古巷、楼台庙宇,更有这一缕穿越千年的醋香。一壶陈醋,藏着农耕时代的生活智慧,藏着晋北百姓质朴诚信的品格,也藏着生生不息的非遗文脉。行过古城的热闹,尝过地道的陈醋,才让人明白:最动人的风景,往往藏在烟火滋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