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曲影像中的民族精神

我尝试用镜头构建一个晋戏的世界。这是一个光影与色彩的审美世界。动与静、快与慢、虚与实、时间与空间、台前与幕后、传统与现代……这些截然对立的元素融合统一,为影像赋予了艺术和文化张力。戏曲是可以被长久凝视和深情感知的精神载体,是可以唤醒集体记忆的文化密钥,是一群人坚守的自然纯粹的生活样态,是透视社会发展和时代特征的文化镜像。这也是一个全景式展现山西戏曲繁荣发展的影像世界。在这个立体的世界里,社会时代的发展是横面,波澜壮阔;戏曲艺术的传承是纵线,根深叶茂;民族文化的赓续是内核,生生不息;戏曲艺人的生活是血肉,鲜活真实。人、时代、戏曲艺术、文化精神共同绘就一幅气势恢宏又细腻入微的,关于山西戏曲的现实主义影像画卷。作为这片古老厚重土地成长的摄影人,走进它、记录它、表达它,已经深入我的创作自觉。
一
《晋戏》这部聚焦山西戏曲的影像作品,历时二十余年,从“寻戏”到“看戏”,再到“望戏”;从舞台上浓墨重彩的忠臣义士的故事演绎,到台下老一辈艺人口传心授的一招一式;从山乡戏台梆子腔的余音绕梁,到都市剧场新编戏的耳目一新;从对传统戏曲表演技艺的坚守传承,到当代晋戏创新发展的实践探索……这一幅幅照片都是我们观照和发掘三晋大地精神厚度与戏曲文化历史发展的生动图景。晋戏,是一个动与静相互角力、形与神互相映照的美学空间和文化场域。戏曲的一招一式都蕴含着程式化的戏曲美学规律,一颦一笑都承载着传承百年的表演范式,每一个亮相都带着千锤百炼的厚重,每一个眼神都藏着揣摩半生的功力。无论是水袖功的舒展开合,还是翎子功的灵动翻飞;无论是髯口功的顿挫摇曳,还是靴子功的稳踏轻移,都成为我镜头里的戏曲样本。浓墨重彩的脸谱勾勒出正邪风骨、水袖翻飞的激越诉说着万千心绪、眉眼流转间蕴藏着悲欢性情,这些转瞬即逝的精彩瞬间都封存在了方寸影像之中,被赋予了长久品读的艺术分量。戏曲的精神和灵魂离不开标识性人物的塑造。一个标识性的人物形象往往就是一部戏的“精神坐标”。关羽就是山西戏曲中不可替代的标识性形象。著名晋剧演员武凌云扮演的“活关公”:提刀肃立、红脸长髯,丹凤眼微睁、卧蚕眉轻挑。刀尖轻轻一挑,锦袍在空中展开,稳稳落在肩上,干净利落、不卑不亢。忠、义、仁、勇,全在关羽这一个“挑袍”的动作瞬间。《晋戏》里不仅有关公挑袍的义,还有穆桂英捧印的勇、李慧娘怒杀的烈、江水英治水的刚、申纪兰扎根的韧、小二黑追求的真……这些标识性的人物形象汇聚成了《晋戏》的精神锚点和灵魂载体。快门定格的是形与神、人与魂的契合,是几百年的戏,也是几千年的魂。晋戏,是一个苦与乐相互交织、坚守与传承共生共融的烟火人间和生活样态。戏曲演员不只是舞台形象的演绎,也是带着泥土温度、烟火气息与生命呼吸的鲜活个体。他们的一颦一笑、一举一动从程式化的表演里生长出来,在他们的精心演绎,一个个热气腾腾、生机勃勃、神采奕奕的艺术形象扑面而来……二十多年间,我见过后台化妆间最昏暗的角落,看过天光未亮时戏人默默苦练的身影,记录过老艺人从箱底取出珍藏髯口时的虔诚,以及剧团赶场转山时对台词、顺唱腔的专注。这些藏在聚光灯背后的细碎时光,拼凑出戏曲人最鲜活、最赤诚的群像,也是《晋戏》最本真、最淳朴、最动人的底色。洪洞道情剧团下乡演出时,演员们在堤村乡小学的教室里,把课桌拼成化妆台,你替我描眉,我为你画脸,铺盖卷一摊就是睡觉的床;阳曲县的乡村场院里,太原市实验晋剧院的演员卸下半张脸的油彩,端着绿碗白碗,蹲在尘土里扒拉热饭是他们最大的踏实;应县耍孩儿剧团在演出期间,演员们盘腿坐在老乡家的土炕上,就着大锅菜啃馒头,窗花映红了笑脸,笑声飘出了屋子。戏韵与烟火相融,分不清是戏如人生还是人生如戏。我镜头里收录的一碗热饭、一面镜子、一席地铺、一把汗水,是一代代晋戏人薪火相传的写照。二十多年来我愈发确信:那些把一辈子活成一出戏,又把一出戏过成一辈子的守艺人,就是晋戏本身。晋戏,是一幅古与今相互激荡、守正与创新互促共进的时代图景和文化景象。在我看来,晋戏不仅是“阳春白雪”的艺术传承、“下里巴人”的生活日常,更是映照文化命运与时代命运的一面镜子。若将《晋戏》置于更宏阔的历史视域,它便是一部山西戏曲和时代发展相互交织的变迁史。从宋金元的勾栏瓦舍,到明清的山野戏台,再到近现代的都市剧场,直至今日的云端直播与数字传播,晋戏的每一步发展,都是时代发展的生动注脚。二十余年记录山西戏曲的经历,让我深刻感知:每一帧照片定格的不只是一场演出,更是一次社会呼吸、一次时代脉动。镜头中老艺人的皱纹里,藏着一个剧种在时代浪潮中的命运沉浮。一代代戏曲人的坚守与创新,反映的是戏曲演变发展的辩证法则。当青年艺人对着镜头直播,晋戏正以崭新的生命形态融入当代社会的文化肌理;当新编晋剧大放异彩,古老戏韵正唤起年轻群体的文化共鸣;当古老戏台新戏开锣,晋戏依然是连接乡土记忆的文化纽带。我用镜头捕捉的正是这种传统与时代碰撞的跃迁轨迹。二十余年,我用镜头一次次见证了古今激荡的文化脉动。
二
山西戏曲底蕴得天独厚,38个剧种冠绝全国,享有“中国戏曲摇篮”的美誉,在中华戏曲版图中占据着核心地位。四大梆子——晋剧、蒲剧、上党梆子、北路梆子构成晋戏的主体骨架,珍稀剧种——耍孩儿、道情、秧歌戏等散落各地、各蕴风华。黄河文明的厚重与民间艺术的鲜活有机统一,构成山西戏曲活态传承的原生态样本。正是这片戏曲的文化沃土,给了我最初的凝视方向。二十多年前,我创作了第一部摄影作品《晋风》,一部关于山西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专题影像集,其中戏曲内容占据了相当多的篇幅。二十年间,我的足迹踏遍三晋大地,累积了数以万计的戏曲图片素材和文献资料。二十多年后的今天,我走上策划和创作《晋戏》的道路。从《晋风》到《晋戏》,从最初的摄影创作,逐渐拓展为对山西戏曲影像体系的系统梳理和深度挖掘,我试图创作一部具有文献价值的山西戏曲影像档案。从现实主义角度出发,全景式、系统性地展现山西戏曲剧种的样貌特征和生存图景是《晋戏》的重要任务。四大梆子虽同属梆子声腔系统,却因地域人文差异而各具风貌。蒲剧,发源于晋南古蒲州,又称蒲州梆子,是中国最古老的梆子腔剧种之一。黄河的奔腾咆哮、黄土塬的苍茫辽阔,赋予了蒲剧“腔高板急、慷慨激越”的底色,正是黄河儿女豪放刚健性格的舞台投射。晋剧,又称中路梆子,形成于晋中盆地。晋中平原的富庶与商贾文化的通达,使晋剧在保留梆子腔激越特质的同时,吸收了当地民歌、秧歌的婉转韵调,形成了“刚柔并济、圆融包容”的风格。北路梆子扎根于晋北及塞外地区,雁门关外的风沙苦寒、边塞征战的历史记忆,铸就了其“高亢激越、粗犷豪放”的边塞气质。上党梆子流传于晋东南上党地区,独特的地理环境使其保留了“昆梆罗卷黄”五腔同台的复合形态,如同太行山的层峦叠嶂,粗犷中蕴含丰富,朴实中透着生机。我选取了每个剧种代表性的剧目,捕捉演员的专属神态和表演技法,展现不同地域的风土气质,让梆子腔的多样风貌在影像中清晰可感。如果说四大梆子是山西戏曲的四大支柱,那么耍孩儿、道情、秧歌戏这些散落在民间的小众珍稀剧种,则是山西戏曲文化版图丰富多样性的鲜活注脚,生动阐释着“各美其美,美美与共”的中国哲学智慧。我深入挖掘这些带着鲜活泥土气息的戏曲剧种的独特气质,记录原生戏台、原生表演最质朴的样子,把它们独有的艺术光彩完整地留存下来。这些影像不仅定格了不同剧种的艺术之美,更把三晋大地不同地域的文化基因、人文性格都展现在每一帧画面里,让读者能顺着这些影像,触摸到山西戏曲最完整、最真实的文化根脉。在对稀有剧种的摄影创作过程中,我秉持艺术“为时代发声、为人民画像”的理念,采用积极且乐观的表现手法发掘并记录这些剧种如何在艰难曲折中生存并持守,传递出振兴地方戏曲的时代强音和文化期待。
三
在新大众文艺蓬勃兴起的全新时代,文艺的生态格局正发生深刻的变革,山西戏曲也在传统与现代的交融中实现自我更新。从庙台高阁走向烟火人间、从古老程式迈向数字新声、从代际传习升级为全民共创,《晋戏》以前瞻性的影像表达,展现时代变迁中戏曲扎根生活、守正创新、赓续文脉的蓬勃生机。晋戏之根,在于在场性呈现与生活化表达的深度契合。今天的晋戏已打破空间与圈层的壁垒,深度融入三晋百姓的日常,成为大众生活不可或缺的文化慰藉。我的镜头里,既有乡间戏台座无虚席、戏中角色被民众簇拥追捧的热烈情景,也有戏曲进乡村、进校园、晋戏元素融入城市公共空间的独特景象。晋戏在真实的生活场域中扎根生长,在百姓的掌声与欢呼中焕发生机。我始终秉持在场视角与纪实初心,以烟火为底色、以民生为坐标,捕捉晋戏与乡土社会共生共荣的生命力,用视觉叙事搭建起人物、戏曲、情感联结的桥梁,让每一个影像文本都成为三晋文脉最具温度的时代记忆。晋戏之新,在于创造性转化与跨界性融合的艺术表达。利用新技术赋能山西戏曲传播,是《晋戏》探索的重要方向之一。我尝试通过“影像+文本+技术”的多媒介整合,创设一个更加注重个体体验和记忆感知的文化场域,使多元立体的文化传播效能成为《晋戏》的有机组成部分。短视频、云端直播、线上展播等新媒介形态打破了时空壁垒,院团对传统剧目的创新改编激活了经典魅力,跨界融合的创作探索拓展了艺术边界……晋戏的身段之美、唱腔之韵与文化之魂由此“出圈”。在坚守戏曲本体表达的前提下,晋戏通过创新突破,在多元对话中持续焕发新的活力,青年演员眼里的憧憬与热爱就是戏曲文化生命力的最美见证。晋戏之盛,在于全民性参与与社会化传承的文化自觉。当下,晋戏传承已超越戏曲从业者的专属责任,成为一种老艺人守正传习、青年演员接力创新、普通民众传播共创的全民文化生态。台下观众的即时分享、戏迷的二次创作、民间社团的自发展演,使得每个人都成为晋戏的讲述者、传播者与延续者。这种全民参与的传承景象,使得晋戏的根脉在全社会的共同滋养下,扎得更深、长得更盛。我以体系化的影像叙事,记录这场全民共护、共传、共享的文化实践,让影像见证大众与戏曲的双向奔赴,让艺术真正在人民的滋养中生生不息。立足新大众文艺时代语境,我将戏曲摄影人的使命定义为三重维度:一是存史,在现实与虚拟之间为戏曲立此存照;二是传魂,在瞬时与永恒之间为文脉铸魂立心;三是焕生,在守正与创新之间为艺术赋能新生。这三重维度相互交融,共同构成了我摄影艺术的追求。二十多年寻戏、看戏、望戏,我把见过的人、听过的戏、受过的感动,都封存在《晋戏》的光影世界里。凝视这部历经二十多年沉淀的影像作品,我经历着一次又一次的文化觉醒。《晋戏》不只是一次山西戏曲摄影创作的积累,也是一场与这片土地上的戏和守戏人的对话,更是一场深入晋戏文化根脉的行走与巡礼。希望它所承载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精神内涵和价值追求,能够跨越地域和时空,打动更多观众,让这份活态的文化遗产被更多人看见、珍视、传承、发展。这就是我构建的晋戏世界!一个有温度、有筋骨、有魂脉的戏曲精神家园!
(作者系山西省摄影家协会主席)
(来源:中国摄影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