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颂丨侯建臣:麻地坡人物二题
哑巴
哑巴是个奇人。村里的人都觉得她奇,可是又没有人能说上她到底哪里奇。人们都说,这个人有故事。
哑巴知道人们看她时眼神怪怪的,但她不说啥。这倒也是——如果她能说啥,她就不是哑巴。
哑巴是三怪人捡来的。三怪人其实不怪,只是平日里很少说话,每天挎着箩筐到处转。他的箩筐里有时候是木棍,有时候是石头,有时候是牛粪或者羊粪。木棍捡回来,当柴烧。石头捡回来,垒到墙上。三怪人家的院墙老高老高了,都是他捡回石头垒上去的。他又在院子前垒了几堵墙,人们说三怪人是在垒诸葛亮的八卦阵。三怪人捡得最多的,是各种动物的粪便,所以三怪人种的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最好。
三怪人从来没有想过要找个老婆,别人也觉得老天不可能给三怪人一个老婆。
三怪人就应该是那么一个人,每天从东头挪到西头,再从南头踱到北头。时间长了,人们并不觉得那是三怪人在挪动,而是一个箩筐在行走。人们以为,三怪人会这样从村头挪到村尾,从早晨挪到黄昏,把他的日子一天一天挪走。
侯大能则不是。侯大能是那种让人感觉会有好多老婆的人,说不上什么原因,但下意识就是那种感觉。
侯大能是三怪人的爹。
侯大能好吃懒做,还抽大烟。
好吃懒做的人,都能说,也会说。侯大能抽大烟的时候认识了一个烟鬼朋友。侯大能一通云遮雾罩的话,竟然说得这人把女儿送给了他。女儿也是想尽快离开烟鬼爹,嫁过来才发现男人也是一个烟鬼,从此便泄了气。侯大能穷得叮当响,但她硬是给他生了三个光头小子。三个孩子的事,侯大能不管。确实像人们感觉的那样,侯大能尽管穷得叮当响,但总能在村里村外忽悠住女人,便有人叫他“侯日能”。这地方的人说一个人有本事,就说这人“日能”。这个词换在侯大能的身上,就是“能日”。好抽大烟的穷鬼侯大能,就成了一个“能日”的“日能”人,男人们羡慕他,又恨他。
侯大能只顾那两个爱好,女人硬是野菜一把、糠皮一勺地把三个小子拉扯大了。
老大看家里没啥希望,早早倒插门到了离家几百里的关南。
老二听说城南有部队招人,就去了,不知道当了兵没有,一直没有再回来过。
老三就是三怪人。他没别的想法,就想在村子里随便刨点食,饿不死就行了。狗还能活下去呢,我怎就不能?三怪人也说话,但他只跟自己说。
村子里有一条狗,不是谁家的,是村子里的。这么多年了,没有谁特意照顾过它,它却一直就活下来了。村南的路上有人来了,它还会朝着天叫几声。都说这狗还是挺护村的。
有一天早晨,也不知是怎的了,三怪人早早就睡不着了。睡不着硬睡,翻烙饼般难受,就不睡了。他穿了衣服,出了门,星们就全披在他的身上了。他挎了箩筐,拎了粪铲,踩着碎碎的光,走出大门。
东天边的那颗星还没退哩,街上到处是狗的梦呓。一只蜘蛛在梦里织网,把它的梦也织在网上了——蜘蛛都是用梦织网的。三怪人扯一下粘在脸上的东西,听到了蜘蛛在梦里骂人。三怪人不管这些,他知道这个时候,他会碰到很多梦,因为街上这个时候到处是梦。所以这样的时候,他走得很小心。
三怪人走出院门不远,差点被一个黑色的磙子绊倒。他确定自己不是在梦游,又确信远处谁家的公鸡叫了一声,心里便不怎么紧张了。公鸡一叫,鬼怪就会逃跑——公鸡的叫声锋利无比,鬼怪抵抗不住。公鸡叫过以后,太阳就要努出来了,鬼怪也怕血红的太阳——血红的太阳黏性很强,会把他们的魂粘到地上。
“啊呀!”三怪人叫了一声。
地上有什么东西动了——本来是横躺着的,慢慢就立起来了。原来是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哑巴。
哑巴成了三怪人的女人。哑巴不说话,人们以为她害羞。
害羞是一堵墙,会把人的语言挡在肚子里。可是过了若干天,过了若干月,哑巴依然不说话。人们就知道了,她是一个哑巴。不过挺好,三怪人就不多说话,平时人们都叫他“二哑巴”。
“二哑巴”是人们对不怎么喜欢说话的人的称呼。一个真哑巴,一个“二哑巴”,不用多少话,把日子凑合着过下去就行了。人的命,就是一个一个意外。
哑巴不会说话,但勤快。一开始她什么都不会,就看别人做,慢慢就都会了。哑巴成了院子里的一把扫帚、田地里的一张犁铧、炕沿上的一捆柴火、饭桌上的一双筷子。
人们都说,这三怪人倒有福气,白捡了一个宝贝。
但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三怪人总会看着哑巴的脸发呆。哑巴知道三怪人的心思。这个时候,她就把头扭到一边,要么干脆转过身去。哑巴眼中,有什么东西就出来了,但从没让三怪人看到过,也没有让别人看到过。
哑巴是个心里藏着谜的人,但谁的心里又没有藏着谜呢!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只要专注地看,那走着的,根本就不是人,而是一个又一个的谜啊!
马虎
麻地坡的狗,见到马虎都要哆嗦。人都说,马虎长着瘆毛。
瘆毛是啥?没人能说得上来。但都知道像马虎这样的人,就长着瘆毛。
连狗都怕,人就也怕。马虎走路的时候,很横。有看不惯的,就指着马虎的背影说:“你就横吧,迟早折了小腿骨。”马虎背上就痒痒,回头看,有人正看着他。马虎知道他背上的痒痒跟那人有关,就站定了,瞪着看。那人就慌慌地扭了头,飘一样消失了。
马虎的骨头硬。小的时候,因为打架,他爹拿树条抽他的腿,腿都出血了,他也不求饶。他爹又换了皮带,抽在他腰上,声音传得老远,全村的狗都叫了,但马虎不叫。村里的人都倒吸凉气,说这人将来是做土匪的料子。
马虎是横。到了地里,见谁家的西瓜长得好,摘了就吃,也不打招呼;看见街上走着公鸡,左追右撵,也不管是谁家的,瞅准了就一弹弓将鸡撂倒。人先还不知道是谁下作,扯了嗓子要骂爹咒娘,知道了是马虎,就把到了嗓子眼的恶气压压,再压压,生生咽了下去。
后来,人们不再把马虎叫成“马虎”,就把他叫成“瘆毛”。当然也不是当面叫,是背地里叫,叫完了还要吐一口唾沫。大人吓唬哭闹的孩子,说一句“瘆毛来了”,孩子马上就安静了。
那日,街上响起货郎的声音:“捞豆腐嘞——”
孩子们听见了,就应一声:“驴叫唤嘞——”
货郎又喊一声,孩子又应一声。货郎也不恼,知道孩子们是调皮。
马虎家临着街口,不知怎的就烦这货郎的叫声了,出来就要掀货郎的担子。货郎就护着。马虎从左边掀,货郎护着左边;马虎从右边掀,货郎护着右边。
货郎说:“我没招你没惹你,你这是做啥?”
马虎说:“你叫得像狗叫,惊了老子的梦。”
货郎说:“大白天的,你做啥梦?”
马虎说:“老子喜欢做白日梦。”
货郎说:“你要豆腐,拿上两块吃去。”
马虎说:“你小看爷了,爷是两块豆腐能打发得了的?”
货郎说:“那你要怎样?”
马虎说:“爷要你把爷的梦还回来。”
人们围着看热闹,都觉着马虎过分了,但谁也不敢说话。
货郎越护担子,马虎越来劲。人围得越多,马虎越要显示他的威风。
最后,豆腐都白白地碎在地上,担子也散了。货郎是哭着走的,声音细细长长的,把南边的那条路都哭瘦了。
世间的事,也有规律,麻地坡的人总结出的规律,听起来话糙理不糙,比如:软的怕硬的,硬的怕狠的,狠的怕不要命的。
麻地坡的人怕马虎,是麻地坡的人软。货郎顺着又细又长的路哭着走后不久,有人来了,不是一个,也不是两个,是五六个。他们拿着刀,切菜的刀,磨得刃口锃亮。
五六个人来了,也不说话,就坐在马虎家大门口,玩刀——从左手抛到右手,从手里扔到空中,像是在随便玩耍,却是带了杀气,村里的狗都躲得远远的。
马虎莫名地感觉到了寒气,而这个时候还是夏天。
马虎走出大门,直了腰看,看完一个人,看另一个人。五六个人都看完了,那些人却并不看他,刀耍得更溜了。
“嗨,你们……”马虎的话是带了劲的,他平时跟村里人说话就是这样的口气。
没有一个人抬起眼皮子瞅他一眼。
“嗨,你们他妈的……死人啊!”马虎的话音还没有落下,一把刀就飞到了他的脚下。马虎一个激灵,下意识地一躲。
“你……你找死啊?”马虎想让语气再狠一些,又一把刀飞了过来,离他的脚比上一把更近了。
“你们……我可是这一带有名的马虎。你们打听打听,我是当土匪的料。”嗖的一下,第三把刀过来了,带着风声,从马虎的脚上飞过去,落到脚的另一边。
“你们是……你们……”马虎竟然说不出话来了,他怕又一把刀飞过来,直接切入他的脚背。
当五六个人手中的刀都飞到马虎的脚边,马虎身上的汗下来了。他以为他们会跟他说话,可是没有。那几个人只是看着他们飞出去的刀,似乎跟前的马虎并不存在。马虎的腿开始发软——狠人话不多,没话的更狠。
那些刀是带了杀气的。那些人不说话,但他们的刀说话。他们的刀跟马虎说:“你不是人;你是牲口;你是挨刀的;你今天得挨刀……”马虎从他们的刀里听到了这些话,马虎竟结巴了:“你们是——谁?你们要——做啥?我得罪你们了——吗?”
一把刀说:“剁了手吧。你知道是哪只。”
马虎感觉他的右手开始疼痛。
第二把刀说:“连另一只也剁了吧,那不是手,是垃圾。”
第三把、第四把刀说:“剁吧剁吧剁吧……”
马虎瘫在了地上:“我我我赔豆腐,我赔货郎担,我赔所有的东西。”
那几个人一直没说话,刀也不再说话。马虎哭开了。马虎从来没有这么哭过。村里的人围了一圈,狗和鸡都围过来了。人们想起了卖豆腐的人离开时的哭声,都漠然地看着。
侯绳匠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他不是专门来看热闹的。他已经知道了正在发生的事情。
“几位老哥辛苦了,喝口水?”侯绳匠一说话,刀们不说话了。那几个人的目光离开刀,移到侯绳匠脸上。他们看到了一张铁皮,放在外边长年风吹雨淋的铁皮。那眼睛、鼻子、嘴巴、眉毛是生锈的斑,看久了,怕是还有铁锈剥落,落下新的斑。
“客人来了,不喝碗水,显得小村人不懂礼数。”侯绳匠这样说着,已经在地上摆了一块方方平平的石头,把一摞碗摆开,开始倒水。没有人注意到,侯绳匠是带了水和碗出来的。
几个人看着侯绳匠,又相互看看。他们的脸上有啥东西开始往下掉,但他们始终没有看马虎。
“这村……还有人,我们以为……都是牲口。”年龄长一点的说话了。
“老哥哪里话?村是小村。牲口是牲口,人是人。”侯绳匠端了碗开始给几个人递水。
“大老远就闻到这村的牲口味,以为都是没人性的牲口,以为都是没调教过的牲口做的事。”
“也不是,牲口行牲口的事,人行人的事。有时候牲口也能变成人,人也能变成牲口。”
“原是要屠了牲口的,有人出面了,就放过牲口。只是……不能屈了善人,不能让豆腐掉到灰堆里,捡不起来。”
“是这么个理。损失的全赔,外加十倍补偿。这村子从来不屈善人,掉到灰堆的豆腐该捡也得捡起来。”
“老兄是个人,不知贵姓?”
“不敢称贵,就是一个做绳的。但凡今后路过,到家喝口水,是给绳匠脸哩。”
“一定,一定。”刀们都被别起来了,人脸上的冰也化了。
若干年后,马虎也成了绳匠,麻地坡再没有人记得曾经有过一个人长着瘆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