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雅颂丨辛安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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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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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安泉是泉。

辛安泉很远,远到中更新世末到上更新世时期。浊漳河三个源头在襄垣合河口合流,一路奔流从长治市潞城区南马村入潞城境,又奔流一路切割和侵蚀太行山,流到西流到平顺北耽村这一带,这里河谷地势最低,成为一个大容器。上游的降水渗入地下,水总是择低而行,顺着岩层流动到北耽车村时,遇到隔水岩体阻挡,越积越多,流溢出地表就成为泉水群。千百万年,河与山纠缠不休碰撞不断,泉水便拥挤出自己的“管理区域”,极目约有一万多平方公里,傲娇地注视着来来往往世世代代不同的人群。

辛安泉又很近。1955年,时任省委书记陶鲁笳一声令下,山西省114地质勘察院牵头成立水源分队,为解决苏联专家断定的潞安煤矿矿区缺水问题,他们上山下河,爬坡踏滩,历时八个月,在西流附近测出170多处泉眼,后来就把这到处散落的泉眼定名为辛安泉群。辛安泉,自此从百万年的洪荒蒙昧中,俏生生地走出来,无私地滋养着无数人,长治人亲切地称其为“生命泉”。

倏忽七十年,辛安泉涌动不断,从不因人类的开发使用而断流而埋怨,一往无前就是泉的使命和精神。泉水日日笑看着人们告别了吃井水的时代,告别了人们喝河水的时代,又慈悲着自己可以一分为三,一分供人游玩,一分随浊漳河轰鸣而走,去向海河,去向更远的渤海,一分被人类有用或无用地消耗,粉身碎骨告别自己。落花流水,换了人间。

对于生态的破坏或者保护,人类走过弯路,也有省觉,大河大山皆如此。辛安泉也有过危机,然后人们开始注重水源保护。大山下小河旁,太多的耕地、住宅、树木被废,圈了又圈。人类活动的退却,却是野草、野花、野树的生机,酸模、狼蒿、亚麻……争先恐后地长出来,石竹、菊芋、月见草……不服输地抢地盘,草长成了树,树上的桑葚、核桃、毛桃、青杏,肆意生长,掉在地下也不可惜。到处都是绿的笼罩。这层绿之下,泉眼汩汩,永不停息。

南流村的涌泉,清澈碧透,一辈子只择一业,只需使劲冒出地面。响泉吸引了人流来喊,只有在这里,人们才能放肆地喊出胸中浊气,可以不顾虑在城市中端着的架子,人群声越喧嚣,泉水越欢快地冒出,人流与泉水,彼此成就,彼此释放善意。

青山,绿水,花草摇曳,直引得大戈壁来的人连声赞叹,即使黄河边、滹沱河旁、桑干河畔的人也直呼好生态。

但也有人会脸上铺满叹息。水源保护是对的,可我们没有地种,这么好的景色也不能吸引人流前来。人类的活动,从来都是双刃剑,只看中间的尺度如何把握。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我只想把这绿,死死地摁在心上,陪我渡这似水流年。

有了辛安泉,泉水流淌,长成一个镇。

辛安泉镇统辖14个村,散落在浊漳河西岸,星罗棋布。

村与镇构成一个国家的管理基座,许多许多事物沿村镇而生,又被村镇囊括。

村镇依附大山。

多数管理区域都是被山河划分出来的,国家如此,省份如此,小到乡镇也如此。9年前,我曾走遍了潞城的山川沟壑,一点一点读懂了区域的分野,从南马村侧的风洞山开始,玉皇台、神坡山、茶棚岭、砚盘山、柏脑山,一路围过来,围成了辛安泉人的世界。

大山的褶皱间长满故事。

西流的柏脑山上,生长很多宝贝,人们以山为神,相依而活,山下有“晚渡流芳”的美景。曾经的曾经,山下舟楫如梭。曾经的曾经,西流就是梦中的田园,炊烟、溪水、树木、犬吠、土地,都是生命的本真,行走于此,迷离而怅惘,如同结着丁香的姑娘。如今,水被大量开发使用,再不复旧时模样,我们在无节制用水的时候,这世上短缺了一个梦境。茶棚岭的长邯古道,古称潞安邯郸道,走过太多的人群。春秋时,荀林父灭潞子国时要走;齐国从这里攻伐晋国;战国时,赵国从这里运送物资;秦始皇修直道时,这条道加宽了,始皇从这里东巡齐鲁;三国时,这是曹操的运输线;北朝的多个王朝都要从这里经过,打仗或者贸易;唐开元年间,发动数万山西劳工,再次加宽此道;岭下有一座真武阁,人们世代修缮,至今屹立,安放着周围人的信仰。玉皇台经意葱茏,山下的上村有一座集仙观,倒座戏台还在,主殿里的壁画还在。砚盘山下有潞子国。风洞山之南就是曲梁古战场,前秦与前燕决战于此,前燕灭亡,名为“潞川之战”的战役成为中国战争史上以少胜多的经典战例之一。神坡山上,安放着为抗日牺牲的烈士。山山相连,人们和水一起穿行在山峰之间,山规定了人的生活方式,人为山而倾倒

村镇依从河流,河流规定了人群的活动半径。

站在河边,看到最多的也是皱褶。风吹起,河上生起皱褶。投石入河,也会生起皱褶。船行水上,劈波斩浪,也会生起皱褶。河流用皱褶与人类对话,也用皱褶与万物交谈。这皱褶一轮一轮地涌动,顺着河流一路向下,一直到大海的怀抱。即使有阻力,让它貌似停了下来,它也会以你看不到的方式,在水下不停地繁衍。祝勇说:河流是大地的皱褶,在大地之间闪耀和晃动。大地用身躯守护着这些皱褶,任它们在自己的肌肤内奔流或者侵蚀。河流也是体会到了种种疼爱,于是尽情地释放着自己的生命。 

河流连接起大地,把所有辛安泉境内的风光、历史、文明、暗语、爱情都连在一处,互生互荣,再也不能分割。动着哪儿,都成牵出一片,无数个细节聚成两个字:潞水。这两个字,包含着无限的美好和荣光。

就在这河边,衍生狂欢。

据平顺县实会乡马象山村巷龙王庙戏台题壁记载,山西潞安府潞城县南流村郭记献戏双庆班道光五年十月初十、十一日演出剧目14个,其中《斩子记》就是上党落子传统剧目。这里提到的南流村就在辛安泉。据史料记载,清同治六年,潞河村创办了一个上党落子专业班社“合意班”,可以说是上党落子的雏形。1937年之后,抗日战争爆发,漳河沿岸的潞河、常村等村,还有落子演出。现长治市上党落子剧团就是1944年在潦河村成立的,潞城红旗剧团是1945年在涧口村成立的。前些年,上党落子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作为上党戏曲之花,依然开放。

十几年前,我走到上村集仙观时,观里的倒座戏台上还有题壁,有光绪六年的字样,有三成班等戏班名称,还有《五凤楼》《全家福》《警奇案》《打嵩县》《渭水河》《阴阳镜》《反徐州》《破洪州》《群仙阵》等戏曲剧目,这些剧目有的还在演,比如说《渭水河》《破洪州》,有的已经失传了。可想而知,就在这河边,曾经上演过多少丰盛的戏曲之宴啊。潞水流淌,那些个夜

晚一定也听到了上党落子的鼓板铿锵。这一处简直就是潞子神潞子民曾经狂欢的最佳见证。可惜这次我再来,题壁消失了。

潞水沿岸分布着各式各样的戏台。就在曹庄村,竟然有一座歇马寺,寺里有一座戏台,木雕精美,拱眼壁间刻满祥云纹。诸如这样的雕梁画栋,莫不是狂欢的见证。如今许多戏台已经改成现代的舞台,但我们依然有旧时繁盛的记忆。就在这样的戏台上,我们的先民以及我们,沟通了天地,精神在河流的流逝中日益丰满,和诗以歌,以歌带舞,以舞倡演,以演实现高台教化,所幸,在人类的文明史上,潞水没有缺席,上党落子没有缺席。

河流用自己的全部力量,让人们生得安稳,活得快乐。当渔樵耕种之后,在河边坐下来,亮出家伙什,锣鼓敲起来,丝弦响起来,吼他几嗓子,唱给神听,唱给河听,唱给祖先听,唱给自己听,那就是全民的狂欢。

就在这河边,文明从未缺席。

古城村里,还残留着春秋时的古城墙,那时潞子婴儿在此建国,夯土为墙,筑起了一个子国的天光日月。这个男人是赤狄人,这个民族爱穿红衣,是炎帝后裔,血统纯正。这个男人建起国家围起都城的时间是公元前631年,经历了37年的经营,娶晋国公主伯姬为妻,南征北战,又在公元前594年被晋国荀林父所灭。

婴儿死后,据说,他的肉体埋葬在潞河续村外的荒野之中,名叫“龙嘴圪堆”,他的魂灵不灭,潞城很多年都叫婴城,而他的国家名从此成了潞水边这个城镇的名称,延绵了几千年,一个人的生命消失了,却以这种方式永远存活。上世纪,潞河墓群被发掘,一批青铜器随之出世,潞子婴儿也重见天日,他的转世泥胎也在潞水边的潞王祠享受祭祀。

这些村庄里,还有祭祀三皇的习惯,三皇历经几千年,从未远离。炎帝在潞水周围走访,寻五谷,尝百草,人们也祭祀炎帝,这些散落的村庄里还有许多姜姓族人,他们说他们是炎帝的后代,并以此为傲。大禹治水,没有忘记这条当初黄河的支流,人们沿着河流祭祀禹,禹王庙盖了一座又一座,精美的木雕或石雕沟通着远古的一些信息。潞子国灭后,归于晋国,晋国灭,又归于大秦的上党郡,成为潞县。潞县、潞城县、潞城市、潞城区,一步步更换容颜。河边的古槐吹起飒飒的风声,诉说着这些变迁。唐朝的槐、宋朝的庙、元代的祠、明代的戏曲、清代的壁画,一花一世界,历史以剪不断的影像不间断地出现在潞水边。人们看见的都是寻常景物,却忘记了,这些物质是历史的具象化,与历史和文明不可分割,于是,我们精心保存下的这些物质和记忆不是文物,而是历史,而是我们豪华而惊心的过往。

如果你难过了、厌倦了、疲累了,就来辛安泉看看吧,千秋功过不过是河里的一朵小小的浪花,于河流于泉水,我们渺小如蚁,我们混浊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