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起寺:缘起缘灭一场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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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小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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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起寺,位于潞城平顺交界处的黄牛蹄乡辛安村凤凰山巅。我们去的时候,正值青山含远黛、白云空自流的秋天。刚刚进村,就望见村东高高矗立着一座清秀挺拔的佛塔,朝佛塔方向上几个陡坡,再沿着寺旁的石砌台阶缓步而上,不一会,一个小巧的山门静伫微启,朱门黄钉,门旁一对石狮气韵生动、造型活泼,其中一只石狮,脚踩绣球,很是传神。门框顶端,“原起禅寺”四个字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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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山门,进门就是台阶。顺台阶拐弯直上,抬头即是大殿。大殿面阔三间,进深四橼,基本呈方形,檐下正中悬挂着“大雄宝殿”的大题匾。整座殿堂全部用壮实的斗拱叠架支撑,尤其是殿内的横柱、荆梁:粗壮规整,古拙朴实,那种与生俱来的雄浑与安稳,在消褪了旧日的浓墨重彩之后,也愈发显现出一种独有的大气与端庄。全殿结构简练,屋顶舒缓平远,门窗朴实无华,无一不在透露着大唐时代非凡的自信和庄严。殿前一座正方形香亭,相传为明清遗构。亭小巧玲珑,广深各一间,由四根石柱支撑,单檐歇山顶,结构简练,古色古香,每根亭柱上各有一句诗文:“雾迷塔影烟迷寺,暮听钟声夜听潮;飞阁流丹临极地,层峦耸翠出重霄”,短短四句,诗意悠远,意境深刻,只是年深日久,曾经笔法刚劲的字体早已被岁月模糊了身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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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前,是一座八角青石经幢,雕造于唐天宝六年(公元747年)。短而粗的幢身上,篆刻的《尊胜陀罗尼经》早已看不清字迹,幢座八面的侍女乐人,也被时光剥蚀得失去了往日的华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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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侧,有两块东魏残碑。一块,是只剩了下半截的百佛碑;另一块头部完好,背面被磨平后,刻的是清康熙年间的碑文。正面亦被磨平,记载了解放初期的一些文物保护情况。让人不由地轻叹,这碑坎坷的,就像这世间很多伤害,却往往以爱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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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的西侧,静默伫立着一座大圣宝塔(俗称青龙宝塔)。塔身八角七级,为密檐式砖塔,通高17米,塔身逐层收缩,轮廓挺拔秀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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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层腰檐下密集地装设着仿木构斗拱铺作,层层飞檐斗拱,节节精雕细刻,无论远望或近观都如怒放的花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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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下无座,塔身自与地面平的塔基上直接砌出。宝塔1—3层为空心,正南面辟一孔佛龛,深入塔芯,龛上方“青龙宝塔”四个字依然遒劲有力。背面砌一扇阴阳门,东西两个砖雕直棂假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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砖塔3层以上均为实心。每层挑角上各挂有一只风铃,风吹草动,声音悦耳。塔刹由砖雕三层仰莲瓣刹座、五层相轮及铜质宝瓶刹顶组合而成,刹顶漏盘垂下的八条铁链,各拉着一位威武霸气的背刹铁神,经年守护在塔顶,俯视着塔下的芸芸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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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龙宝塔始建于北宋元祐二年(1087年)。《宋史》本纪卷十八记载,元祐(1086年—1094年)元年、二年,连续两年出现“白虹贯日”。古人迷信,认为“白虹贯日”是天子命绝、大臣为祸的征兆。比如聂政刺韩傀、荆轲刺秦王均记述有“白虹贯日”,所以这一现象又常被附会为危害君王的天象异兆。而其时,宋哲宗赵煦只有十一岁,主政的是哲宗的祖母高滔滔。为了给祖母祈福,宋哲宗下旨在各地修建宝塔。同年,除了凤凰山巅的青龙宝塔,还有山西万荣县稷王山顶一座七级密檐式砖塔、山东淄博韩庄村观音寺一座九层石塔、嵩山少林寺两座砖塔。宋元祐三年(1088年),又在嵩山少林寺修建了岐山塔等,但凡此种种,还是没能挽回高滔滔的生命。元祐八年,高太后病逝,享年64岁,34年之后北宋覆灭。只剩下这些塔,虽历尽风霜,却依然耸立在风中,成了那段历史的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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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时,已是午后,寺内没有香客,也没有僧人,没有梵音。只有山巅上猎猎的风和积淀了千年的静谧。婆娑的树影里,空气中弥漫着老建筑、石头、木头、尘埃混合的味道。时光、距离,还有朝堂之上的忧烦,都被拆卸和隐藏在古老的气息里集合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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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起,乃原本、起初之意。在这里却是一场孽缘的缘起:史书记载,北魏太平真君六年(公元445年),上党人郝温杀害守将叛乱,后事败被杀,全家伏诛。九年,魏太武帝拓跋焘亲临上党,诛杀与之有关的潞县叛民二千余户。十一年,出于对潞县叛乱的仇视而撤销潞县,将所遗百姓集中起来设置刈陵县,以儆效尤。同时,他听信流言,认为上党大王山(在今长治市郊区东北)有“王气”,是地方不安定及叛民铤而走险的诱因,遂下诏在大王山累石为山以厌其不祥,又觉得凤凰山山势如凤凰展翅,地脉主贵,便挖凤凰山南足覆其背,以断其“风水”、镇其“王气”。然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公元452年,四处忙于平灭叛乱的北魏太武帝拓跋焘,被宦官宗爱暗杀,结束了他以杀止杀的一生,也顷刻让北魏陷入内乱。其时,北魏的灭佛运动正进行得如火如荼,所以最开始,凤凰山巅,应该只是一座用来镇脉的石台。光阴似箭,这一晃,便到了唐代。唐高祖在唐朝建立前就十分笃信佛教,他即位称帝后便在全国多处建立寺庙造佛像以弘扬佛法。而到了唐太宗,即便他内心并不信仰佛教,但他对佛教所传播的向善观念十分支持,因此他也大力推动佛教的发展。其中,禅宗的“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理念,给人们指出了一条简单便捷的成佛道路,既为下层的劳动群众学佛提供了方便,也迎合了新兴官僚集团和士大夫的学佛热情,更是在唐玄宗(712-756年在位)时期得到了皇室和王朝的赏识而风靡天下,一直到唐宪宗(805-820年在位)时期,佛教艺术和禅宗修行一度达到了巅峰。不仅如此,唐朝历代皇帝还纷纷建寺造佛,并举办各种法会表示庆贺,唐代皇亲国戚的建寺之风也历朝不断。这座因形就势、依台筑寺的“原起禅寺”就修建于经济繁荣、国事鼎盛的唐天宝六年 (公元74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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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导致人们口口相传,是唐玄宗李隆基生怕再把大唐江山陷入类似武姓之人手里,便将精通天文、地理的文人隐士召集起来,分赴各地查访名山贵地,修寺镇脉,以防后患。当查到潞州府潞城县地界时,发现了浊漳河畔的这座凤凰山,认为此山势如凤凰展翅,地脉主贵,于是便建寺镇压。到了宋代,又冒出了一位精通风水的高僧,发现佛殿西侧一深穴深不可测,伴有霞光隐隐,弥漫寺院,认为此穴为凤凰咽喉,气脉通顺,脉通凤飞。唐虽建寺,但并无镇住主脉,还须建塔填充,于是,宋王赵煦下旨划拨皇银,又建了青龙宝塔……大唐气魄,冠绝天下,宋塔精巧,格调大雅,却在人们的口口相传中变成了镇压凤凰的“镇物”。不禁暗想,武则天,那位空前绝后的一代女皇,究竟是李唐王朝心尖上的那根刺?还是受几千年男尊女卑思想影响的普罗大众心尖上的那根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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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由得想起整个宋朝的皇权更替,开国皇帝宋太祖赵匡胤雄心壮志,却在某一天晚上,被弟弟赵光义“烛影斧声”干掉了。很快,赵光义继位(976年—997年在位),成为宋太宗。宋太宗上位后,将哥哥赵匡胤的主要血脉清除干净,只剩一些旁枝末节,以便赵宋江山都由自己的子孙后人拥有。谁料百年后,北宋遭遇靖康之变,被金人亡国。后来建立南宋的高宗赵构,虽然是赵光义的后人,却因无子又把皇位传回给了太祖的七世孙赵昚……你看,像不像历史画了一个顽皮的圈?!得到亦或失去,相聚亦或离散,都是众生的镜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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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树菩萨在《中观论》里面有一首非常著名的偈语,“因缘所生法,我说即是空。”是说,世界上的一切现象,都遵循因果规律而发展,缘聚即生,缘散即灭,从因缘而生而灭,则其未生时本空,既灭时亦空,就是未灭时也不过是空体上一时所有的幻相罢了。也就是说,宇宙万法的真实相状其不过是空而已。但往往世间,缘起缘灭,缘聚缘散,谁又能说得清呢?一如小庙背后呈现出的纷纷扰扰,得到的没有得到,失去的也并没有失去。一切人事,都湮灭在了时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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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起寺位于潞城市东北22公里处的辛安村凤凰山巅。始建于唐天宝六年(公元747年),占地7百多平方米,寺周砖砌花栏围墙,院中佛殿三间,砖塔一座,飞檐斗拱,古朴雅致,具唐宋风貌。2001年6月25日被国务院公布为第五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