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宇的“金古奇观”及崇福寺的无声大言——另一半朔州史之四
在朔州,辽有木塔,金有崇福寺。一塔一寺,撑起了朔州辽金文化的半壁江山。如果说应县木塔是辽代留给朔州的一顶皇冠,那么崇福寺弥陀殿,就是金代为朔州树起的一座丰碑。

一、金代三大、四大古建概述与崇福寺的皇家血统
朔州辽金文化的代表作,辽代有应县木塔,金代有朔城区崇福寺。金代代表性古建有三大、四大之说。三大古建是指朔州崇福寺、大同善化寺、五台佛光寺文殊殿;四大之说,还得加一个正定隆兴寺摩尼殿。这些古建的始建年代多比金早得多,但留下的代表性建筑却为金代所建成、进行核心或整体性重修,所以仍可视作金代古建。而且无一例外,全部为佛家寺院中的主殿建筑。
首先要肯定一点,朔州崇福寺是其中最具完整性、艺术遗存最丰富的金代佛教古建典范,也是金代西京路朔州地域文化的最重要实物见证。

之前介绍南宋与金的历史脉络时,我们已提到了朔州的崇福寺。这里再将其历史作一简介。唐麟德二年(665年)始建,初名不详。辽代称为林衙署,后称林衙寺。金熙宗皇统三年(1143年)敕建弥陀殿、观音殿,奠定了金代格局。金海陵王天德二年(1150年)赐额“崇福禅寺”。金世宗期间崇福寺已基本建成,大定二十四年(1184年)悬弥陀殿巨匾。这个匾额高4.2米,宽2.7米,是现存辽金时期最大的华册式牌匾,也是全国现存最大的金代匾额。从上述意义可以看出崇福寺的金代皇家血统。
二、崇福寺与其他金代古建的共性特征
首先我们看崇福寺与其他金代古建的共性特征。
建筑基底,承袭辽制,兼容宋风,形成了金代的特有范式。既有辽代粗犷雄浑、构架简洁的基本特征,亦有宋代精细规制、比例协调的新潮范式。

材质与主要结构,纯木为主,榫卯工艺,适配北方环境。与应县木塔一样,适配塞北干旱、多风、多地震的地理环境,以榆、松、柏等硬木为主,耐腐、抗风。
规制布局,均为汉传佛教建筑,契合前堂后寝规制,服务于北方少数民族与汉地人民的趋同信仰。中轴对称,主殿居中,坐北朝南。
建造区域,这些古建分布在金代核心统治区燕云十六州范围之内,尤其是三大或四大古建,在金代西京路境北和河北东路、冀中地区,是金代汉化深入、经济发达、社会稳定的中心区域。在此修筑寺院,本质是以文化认同加强金朝的政治统治。

工艺特征,普遍采用金代标志性木构手法——减柱造、移柱造,减少内部内柱,移动柱位,扩大殿内空间,以适应较大规模的佛事活动。斜拱及斗拱斜向出挑,增加承重和装饰性。再一个特点就是彻上明造。古代木构建筑中,“彻”代表通透、贯穿、完全暴露的意思。彻上明造是建筑室内顶部的重要构造做法,不设天花板,没有藻井等遮挡层,让屋顶的梁架、檩、斗拱等木构骨架完全外露。
说到底,这些金代古建就像同一个师父教出来的几个徒弟——基本功都一模一样,但各有各的脾气秉性。共性使它们同属一个时代,个性才让它们各成一座高峰。崇福寺,就是功夫最好最全面的大师兄。
三、崇福寺弥陀殿的独特之处
其次,我们再来分析崇福寺与其他辽金代表性古建的特色差异。
因朔州大同地理相连,近年来受游戏《黑神话·悟空》宣传的影响,朔州崇福寺与大同华严寺成为一条辽金古建旅游线路的两个点,因此把辽代的大同华严寺和其他辽金古建一并作为参考比较。
时代属性不同。大同上下华严寺主体建筑均始建于辽代,金代虽做重修,基本架构与整体风格、布局结构、逻辑仍以辽代官式建筑为主。坐西朝东,体现辽代的太阳神崇拜,气势雄浑,体量庞大,是辽代皇室寺院的典型代表。大同善化寺则是辽金两代叠加的建筑群,辽代建基,金代扩建并重修,所以整体上呈现出辽代厚重与金代规整并存的过渡性特征,是国内现存最完整的辽金寺院建筑群。五台佛光寺文殊殿,虽建于金代,却受宋代《营造法式》影响较大,结构大胆,减柱幅度很大,更侧重于宋金民间建筑的灵活风格。正定隆兴寺摩尼殿是纯宋代原构,保存着中国古代建筑中独一无二的十字抱厦形制,代表的是宋时的建筑精巧、舒展而富于变化,是宋式古建艺术的杰出代表。这几座古建,各有各的出身和路数,各有各的看家本领。而具体到朔州崇福寺的弥陀殿,则是纯粹的、标准的、成熟的金代中期官式建筑,没有辽代主体结构的影响,更不受宋代新制的束缚,是金代建筑体系吸纳辽宋精华、在传承中创新的自身体系的顶峰之作。

结构与空间营造上,崇福寺弥陀殿有着自己的特色。虽然都是减柱移柱造,它没有大同华严寺与善化寺那么克制,也没有五台佛光寺文殊殿那么极端,不是单纯追求超大空间,而是做到力学合理、空间开阔、礼仪规整的完美结合。著名古建学者柴泽俊先生评价,弥陀殿采用减柱和移柱法,是中国建筑史上的大胆创新。在这座面阔七间、进深四间的金代巨殿中,把殿内当心五间的中柱减去,前槽原有的四根金柱只保留两根,并移置到次间中线上,有效地扩大了佛坛与礼佛区域的空间。
还有更奇绝的,弥陀殿里藏着一处断柱负重的奇迹。柱子是断的,上下两截就那么怼着,没有榫卯,没有铁箍,硬是扛了近千年。柴泽俊发现,殿内四根金角柱上部腰檐处,因四向袱枋卯洞交错叠置,柱身已被挖空,金代工匠索性于卯洞处将柱身截为上下两段,直接对接承重,中间没有榫卯相系,也没有铁箍束固,却安然存世近千年。柴老称之为“中国唯一的奇构”。如果说减柱移柱是“偷梁换柱”的智慧,那断柱负重简直就是“半截柱子撑起一座殿”的胆魄。这份胆魄,放在今天的设计师面前,怕是也要倒吸一口凉气。

屋顶与开间尺度上,崇福寺弥陀殿与华严寺、善化寺等多用庑殿顶不同,与隆兴寺摩尼殿的重檐八面抱厦也不同,而是采用单檐歇山顶,比例端庄沉稳,既不失官式建筑的威严,又兼具金代建筑舒展大气的特色。
艺术遗存方面,下华严寺的辽代彩塑被誉为“辽代塑像宝库”,上华严寺与善化寺兼具辽金彩塑与壁画,佛光寺文殊殿保留了金代壁画和塑像,隆兴寺摩尼殿以宋代塑像与整体格局见长。别人是“单项冠军”,崇福寺却是“全能选手”——它集金代壁画、彩塑、匾额、琉璃、门窗于一殿,是全国唯一一座金代“五绝”俱全的古建筑,其艺术完整度与历史信息丰富度实为罕见。走进弥陀殿,等于走进了一座金代艺术的博物馆,满眼都是那个时代留下的真东西。





与应县木塔在辽代的地位一样,崇福寺在金代同样代表着朔州地域文化,是整个金代的一座高峰。其文化价值在于,它是金代北方汉化与民族融合的实物见证,是金代留给朔州地域历史文化的活化石。朔州作为燕云十六州的西部门户,从辽到金,始终是北方文化的重要代表地区和传播节点。崇福寺在辽代修缮,金代重建,深刻见证了辽金两代朔州地区文化的重要地位与发展延续,见证了朔州由蛮荒之地到文化高原发展的历史进程。其宗教价值在辽代应县木塔的基础上又登上了一个新的平台,与应县木塔一道,成为辽金两代皇室崇佛、以朔州地区为家庙所在地的倚重心理的体现,由此形成辽金西京地区佛教传播的主要道场,是金代“以佛治民”策略的直接体现,是汉传佛教在北方延续发展的重量级载体。其建筑价值正如应县木塔之于辽代一样,体现为金代木构建筑的集大成者。其艺术价值以“五绝”为代表,堪称金代佛教古建艺术之最。
四、崇福寺的建造保障与时代背景
作为拥有以上四大价值的朔州崇福寺,是在什么样的政治经济背景下建造的?木塔之于辽代,处于鼎盛末期,花开未败之时;崇福寺之于金代,却正处于其鼎盛前期的花苞初放之时,是金代中晚期“大定之治”之前的文化产物。
扩建崇福寺,人、料、财、技四大保障体系,一如当年木塔修建一样。金皇统三年(1143年),朝廷下令扩建,由朔州节度使、开国侯翟昭度奉敕主持,是一项等级极高、组织严密的大型营造工程。人工、物料、资金、技术四大核心问题,全部由官方统筹、区域调配、辽宋技艺融合的方式系统解决。

工匠主要来自西京大同的官匠和朔州本地的匠户,同时吸纳了来自汴梁的原北宋高级工匠。重型构件吊装与铁器加工有军匠组织实施,寺院僧人承担辅助杂役。
物料取自朔州周边的恒山、管涔山的松木、柏木,砖石台阶就地取材烧制。弥陀殿琉璃脊饰由临近的原平崞阳和本地官窑烧造,部分高端物料从汴梁转运。
资金亦由财政拨付为主、多方补充支撑。套用应县木塔费用算法,工程总费用约两至三万贯,直接造价相当于现在的800万至1500万元,按现代古建工艺复建成本约高达1亿至1.5亿元。与辽建应县木塔时的情景一样,南宋每年向金缴纳的“岁贡”为白银25万两,绢25万匹,比北宋贡辽的都多。崇福寺建没费用,其中七八成由金熙宗下令、西京路转运司直接财政拨付,剩余部分由朔州地方军政系统经费补充,辅以官绅士俗的功德捐赠以及寺院田产租税等。钱袋子稳稳当当,工程才能顺顺当当。

技术支撑方面,崇福寺兼具辽金两大营造体系,形成独树一帜的金代官式风格,代表了金代北方建筑的最高技术水平。
千年之后,木塔以孤绝之姿立于应县,崇福寺以华美之态藏于朔城区。一塔一寺,一辽一金,循着一条桑干河,共同守望着这片土地上的文明之火。它们是这片土地留给历史的两个惊叹号,也是朔州递给世界的两张名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