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恩如水:记宋博霖老师
今年“五一”假日期间,宋博霖老师在洪洞新华书店拍了一张照片,微信发给我。照片上,宋老师戴着浅灰色帽子,丰腴的面庞点缀着几颗老人斑;双唇紧闭,掩不住满心的欢喜;左手将一本《张瑞玑传》托举到胸前,右手拿着《山西日报》,二版头条消息标题醒目《2026年“山西好书”榜单揭晓》。

2026年5月2日,86岁高龄的宋博霖老师,在洪洞新华书店见到学生卫洪平撰写的《张瑞玑传》,请书店工作人员拍下这张照片。
白天下了场小雨,晚上晴朗了,空气清新。收到照片时,我正在小区湖边散步,摘下眼镜,看了又看,心里一下热起来。几只白鹅向深绿的湖心游去,“啊”“啊”叫着。
还在春节前,我就发顺丰快递,把刚到手的《张瑞玑传》样书送给宋老师了。书是上午到洪洞的,午后睡起,便接到宋老师电话,说是书一到手就看,看“后记”看得哭了。他仍有些激动,又是赞叹,又是埋怨。他说话原本语速快,显得峻急,那个下午更是大珠小珠落玉盘了:
“哎呀,你这是泼上命地干哩!”
我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泼上命”是洪洞方言,意即“拼上命”。说起来,在宋老师眼里他这个学生“泼上命”写出的新书,可算是交了好运。《中华读书报》《中国新闻出版广电报》《文汇报》《山西日报》《山西晚报》《传记文学》《山西文学》等报刊重点推介,几个权威好书榜都榜上有名,省作协和省出版传媒集团联合召开研讨会,省内外专家学者从不同维度予以赞赏,又入选2026年“山西好书”,在山西省全民阅读大会暨全民阅读活动周启动仪式上推荐……
宋博霖老师1977年-1979年上半年曾担任洪洞县马牧中学高一、高二班主任。多年来,他一直关心、关注着我,过上一段就把剪存的报刊寄来,上面用红笔、蓝笔画着道道,标注着准确日期、版面。有时寄来的,竟是多年前我偶尔发表、连自己也找不见原载报纸的短文,更多的则是《光明日报》等报刊上他认为可供我参考学习的文章。这个春天,我把与《张瑞玑传》有关的报道、书评等,选择一些,陆续发给他;一面发着,一面又担心老师毕竟年纪大了,不能太费精神。他倒好,八十六岁的人了,竟独自坐公交从城东跑到城西的新华书店去了!记得这年龄,是因为六年前宋老师八十寿辰,在临汾市公安局工作的同学许明龙倡议并操办,我们七八个同学相约去祝寿,将一块“教泽弘敷”的金字牌匾,恭敬热闹地悬挂在宋宅客厅。宋老师这样转上一遭,不为买书,只想去看看,去感受一下那个与往常不大一样的书香世界。这我知道。

学生们送给宋博霖老师的金字牌匾
我想起一篇旧文——《宋博霖老师》。那是十年前我从大同调回省城后写的,发表在2017年6月7日山西日报“黄河”副刊。找出来,重读一遍,连同宋老师在新华书店的照片,发给一些师友。得回复:
“师生情深!”
“师生情深啊,一段缘,一生情!”
“很是激动人心,文中字里行间不仅饱蘸着对恩师的款款情深,更惊讶兄弟在中学时代脚下的路已向远方延伸。”
“我印象最深的也是宋老师,但没有你了解得那么深刻,他的父亲和他的工作经历你都知道,我只记得他站在窗外悄悄盯着教室里的情景,那时觉得很讨厌,现在才觉得是美好回忆,还有他教俄语时的口型、声音和动作。”
“哎呀,原来是宋老师呀。不仔细端详,真的差点没认出来。马牧师范期间,宋老师教过我思政课,这一晃整整四十年没见面了。如您所述,宋老师的记忆力超群,责任心极强,对教育事业和他所教的学生充满激情与珍爱,他那近乎‘偏执的职业精神’,向来让人由衷感佩。”
也许还有相识或不相识的朋友,会感到些兴趣吧?我于是请求山西日报的朋友,审核后发送一下这篇旧文,并选配几张照片。有刷屏路过的朋友,何妨稍作停留,瞥一眼新图旧文,结识一下这位——1965年毕业于山西大学外语系俄语专业、又在大兴安岭林区辗转数年才回到家乡、一辈子忠诚党的教育事业的——宋博霖老师呢!
下面是刊发于2017年6月7日山西日报“黄河”副刊的原文:
宋博霖老师
今年(2017年)初夏,我高中的班主任宋博霖老师,托人捎来《园丁心语——宋博霖散稿集》。之前发短信说,读后“写出评语”。收到短信时,我还在北京掠燕湖边学习,回来后事务冗繁,晚上始能静下心来。这册《园丁心语》,把我带回到四十年前的中学时代。

宋博霖老师的著作《园丁心语》
(一)
我高一迷上了俄语。
教俄语的宋博霖老师,个子不高,戴着一副眼镜。每次领读字母、单词,宋老师总拿着一根教鞭,一面侧身指点黑板,一面转过脸来示范。他神色凝重,扫视着几十张口型,捕捉满教室的声音,一遍遍领着我们读,矫正字音。直到他满意了,才松缓下来,露出笑容。
想来真是幸运。设在我们村里的那所高中,语文有扈石英老师,数学有张天进老师,历史有陈文忠老师,俄语有宋博霖老师,都是山西大学毕业的。去年我从大同调回省城,新单位毗邻山西大学,每天经过毛泽东雕像后面那座灰色的教学楼,常会想到从这里走出去的几位老师。那时刚刚恢复高考,我跟着宋老师学俄语兴味正浓,远在武汉读书的大哥,寄来袖珍本《学生俄汉辞典》。宋老师也起劲地教着我们,新编《俄汉新词词典》刚出版,他还托我大哥在北京买了一部。然而转过年,学校就决定取消俄语课了,那时英语已成燎原之势,俄语既悖于时代风向,便如风中之烛,说灭就灭了。我感到可惜,却也无可奈何。不知宋老师那时是怎么跨过这个坎的。他从大学读俄语专业,到毕业后远赴大兴安岭中部的内蒙古牙克石林业中学,再调回洪洞,一直教俄语。到我们这一届已经十八年了。俄语已超出单纯的外国语,早就渗进他的血液里,成了他知识结构的主要组成部分和社会职业的可靠依托。不让一个教师发挥他的专长是什么滋味呢?以常人猜度,他心里肯定苦过,挣扎过,但他又有超乎常人的一面,坚韧通达,很快就顺应潮流,与时代脉搏共振了。几十年间,我从未听说过宋老师对当年那个“坎”有什么怨言。
(二)
宋老师出身教育世家,家族里三代六人当老师。父亲宋文钧先生在我们村执教多年,是我大哥小学时的教导主任;二哥和我上了初中,又是我们的教导主任。二十年前,大哥读了宋老师怀念他父亲的文章后,在回信中写道:“宋文钧先生是一位难得的教育家……他的道德学问,尤其是谨小慎微的性格,纯粹善良的心,给我幼小的心灵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这几天大哥跟我在电话里几次谈到宋文钧先生,话语中充满感情。我在《园丁心语》里看到,上世纪四十年代,宋文钧先生一笔一划书写的“认字簿”,五百五十二个字,宋老师至今珍藏着。书中七篇写亲情的文章,有四篇都是回忆宋文钧先生的,可见影响至巨。
宋老师责任心极强。俄语是他的专业,责任心则是他立身处世的顶梁柱。
进入高考备战阶段,要分快慢班,他受命担任快班班主任。不久文理分科,学校重理轻文,又安排他当理科班主任,兼代政治课。政治与俄语隔山隔水,学校选他兼代政治课,大概是不得已,却也透着一份信任。宋老师呢,无奈之间,更多了几分尴尬。但责任心驱使他挑起这样一副尴尬的担子,毅然恬然地现学现教起来。他的视野很开阔,订了省内外六份教育杂志,又联系太原、内蒙古、北京等地的熟人,收集各地高考模拟题,频频实战训练。
宋老师当班主任,养成一种近乎偏执的职业精神。很多同学不喜欢他突然推门进来检查晚自习,或者黑暗中一动不动站在窗外,监视教室里的动静。这在他却已经成为一种习惯了。他心里总放不下。就像爱唠叨的父母对待孩子一样,宋老师经常会揪住一点,喋喋不休地向某个同学说教,或者举一反三向全班同学说教。听者不胜其烦,他却不管不顾,倾泻而下。有时甚至还要通知家长。
那年高考,理科班超额完成了学校定的升学任务,宋老师代的政治课,单科成绩在全县十三所中学排第三名,县里发给他十块钱奖金。三十多年后,他在《我学生的高考》中写道:“让我风光了一阵子,心里得到了极大的安慰。”
(三)
在省立洪洞中学读书时,宋老师听过一次作家马烽的讲座,从此就喜欢上写作了。他的这个爱好所惠及于我们的,则远在写作之外。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国家开启了一个新的时代。那也是一个文学的时代。春江水暖,宋老师订了好几种报刊,经常剪剪贴贴,还会把新鲜出炉的好作品拿到班里,给我们朗读,不时穿插着自己的品评。“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我最早记住这两句诗,就是听宋老师朗读郭沫若《科学的春天》。徐迟的报告文学《哥德巴赫猜想》,郭沫若在全国科学大会闭幕时的讲话《科学的春天》,又似春风化雨,滋润着久已板结的知识界、科技界、教育界。这些发表后在全国立即引起轰动的划时代的名篇名著,都是宋老师在第一时间给我们介绍的。当年,宋老师就是拿着刊登这些名作的《文汇报》《人民文学》等报刊——上面划满了红蓝道道——站在讲台上给我们朗读的。
40年了,宋老师朗读时那种激越的神情,清晰地留在我的记忆里。他是那样敏锐地触摸到时代脉搏,又抱着极大的热忱,将那时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文学思潮、社会思潮引入乡村中学。通过他的朗读,我们这些行走在乡间小路上的农家子弟,耳朵里“嗡嗡”回响着北京、上海,以至世界的宏大声音,仿佛脚下的路正在向远方延伸。
(四)
这样的一个人,动起笔来,夺人处在“修辞立其诚”。
我几个晚上都在翻读《园丁心语——宋博霖散稿集》,端详着书里那些黑白、彩色照片。宋老师的文字是明快的。书中或怀念亲情,或追忆校园,或耕耘杏坛,或钩沉文史,每一篇都散发着灼人的生命热力。《我学生的高考》《马牧中学忆往》,使我倍感亲切。读宋老师这本书,我更加敬其诚,服其正,叹其勤了。
宋老师是有历史感的。他早年养成一种爱好,喜欢搜集、整理、保存教育资料和地方文史资料。几年前,他托人转给我一份打印的马牧中学《一九七九年高考成绩记录》,内容详实,注明“历史记载”。《园丁心语——宋博霖散稿集》里的文章,大都有详实的资料作支撑,无空疏之感。《我的高考》记他1961年的高考经历,五十六年前的高考作文题、录取人数、升学率,均有详细记载。他至今还珍藏着当年语文老师高旭华为指导学生高考摹写的几篇范文。《留在洪洞县教育史上的马牧师范》《七百三十个日日夜夜》等篇,有数据统计、综合分析、班级建设、学生风貌。这些资料记录了鲜活的历史细节,若不是宋老师用心搜藏,恐怕早已云散。
有一年春节,我约了几个同学去看望宋老师。谈笑间,他一一说出我们每个人的高考成绩。连我语文考试成绩小数点后面的数字,都记得清楚。听说,他能随口说出几百个学生的高考成绩,操行评语。
宋老师今年七十六岁了,依然满怀激情,精神健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