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国水土保持第一山”大泉山——镌刻在黄土沟壑里的奋斗史诗

原创 山西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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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彭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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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泉山水土保持展览馆。

曹化明摄

如今的大泉山景美路畅。

李 习摄

大泉山生态示范区航拍全景。

李 习摄


大泉山位于阳高县大白登镇,海拔约1286米。暮春时节,站在大泉山顶,放眼望去,松柏成林、绿意盎然,层层叠叠的绿色从山顶一直铺到山脚。然而,难以想象的是,70多年前,这里曾是一片不毛之地,土地贫瘠、沟壑纵横,百姓生存艰难。村里上了岁数的老人回忆道:“那时候一下雨,黄汤子从山上往下灌,地里的苗全被冲走,种一坡只能收一簸箕。”

1955年,毛泽东主席为反映大泉山巨变的一文写下139字按语,并把标题改为《看,大泉山变了样子!》,从此大泉山传遍全国,成为全国水土保持的一面旗帜。而今,这座“新中国水土保持第一山”再次交出时代答卷:森林覆盖率达69.04%,实现“土不下坡、水不出沟”,成功跻身国家4A级旅游景区,大泉山生态旅游区水土保持生态产品价值转化年交易额达150万元。

荒山上的绿色坚守

大泉山的蝶变,始于两个普通农民的愚公之志,他们在寸草不生的荒山上写下了坚守与担当。大泉山属永定河上游的黄土丘陵区,生态本底脆弱,到上世纪三四十年代,山体裸露、沟壑纵横,水土流失触目惊心。每逢暴雨,山洪裹挟着泥沙奔涌而下,庄稼常常绝收,不少百姓因生活所迫不得不背井离乡。

就在那时,河北省怀来县农民张凤林来到大泉山,每天垦荒度日,开启了治山治水的艰难探索。可令其痛心的是,几场暴雨之后,好不容易开出的土地,表土被冲得七零八落,庄稼东倒西歪。眼见雨水把本就薄薄的土冲刷得更薄,耕地退化更为严重,他暗下决心一定要想办法留住土、保住水。在日复一日的观察中,他慢慢摸清了水流规律,开始尝试打沟头埂、修土谷坊、挖鱼鳞坑,顺势分散山坡上的径流,又用压条植树的方法减弱风沙,以最原始的工具和最朴素的智慧,向荒山沟壑宣战。

不久,天镇县的贫苦农民高进才也来到此地,与张凤林结为伙伴共同治山,两人同心协力、攻坚克难。那时山上全是石头,要想种树,必须在石头上刨出一个坑,然后下山背土上山,再下山背水背树苗。他们日复一日往返奔波,双手磨破结痂,却从未有过退缩和动摇。凭着不屈不挠的意志,近20年间,他们共治理7座山头、52条沟壑,造林1260亩,控制水土流失面积2800亩。让昔日连山柴蒿草都不长的荒沟沟,摇身一变成为松柏常青、杏果满山的“世外桃源”。

1948年阳高全县解放,张凤林、高进才治山治水的事迹得到党和政府的高度重视,经验得到大力推广。1951年,西岭村(大泉山村旧称)成立第一个互助组,高进才当选组长,手把手教大家挖鱼鳞坑、打土谷坊,带动全村集体治山。这一年秋收,西岭村的粮食产量比单干时高出两成,让群众看到了水土保持带来的实实在在收益。

1955年,毛泽东主席在亲自主持编辑《中国农村的社会主义高潮》一书时,看到了阳高县委的调查报告。他非常高兴,将原标题改为《看,大泉山变了样子!》,并写下重要按语:“有了这样一个典型例子,整个华北、西北以及一切有水土流失问题的地方,都可以照样去解决自己的问题了。”大泉山由此成为全国水土保持的典型旗帜,激励着其他有类似问题的地方开展水土流失治理。

沟壑间的科学答卷

荣誉背后,是一代代大泉山人接续奋斗、科学治山的生动实践,水土保持从朴素经验走向系统治理,书写下生态修复的时代答卷。

治山先治水。张凤林、高进才在长期实践中摸索出的“挖坑、开渠、培埂、堵沟”,看似简单直白,却蕴含着顺应自然、因势利导的治理智慧。他们坚持“水从山顶控、泥沙层层拦”的朴素理念,开创了从山顶入手构建防护体系的先河,为后续规模化、系统化治理奠定了坚实基础,也让大泉山走出了一条符合当地地貌地质情况的生态修复之路。

大泉山人不断总结提炼、优化完善,逐步形成了更加科学系统的“八连环”治理模式:挖鱼鳞坑、修水平阶、筑沟头埂、筑沟边埂、建土谷坊、修引水渠、建澄沙池、建蓄水池,八项措施梯次布局、环环相扣、协同发力,构建起“山顶戴帽,山腰束带,山脚穿靴”的立体治理格局。山顶营造水源涵养林固土蓄水、改善小气候,山腰修筑水平阶、开挖鱼鳞坑的同时种植经济林,山脚建设谷坊、建淤地坝,拦泥淤地、造田增绿,打造稳产基本农田。通过梁峁沟坡川统筹推进,山水林田路系统整治,大泉山实现了水土流失应治尽治,昔日荒山秃岭真正披上了绵延不绝的生态绿装。

从“一五”计划至今,阳高县始终把水土保持纳入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规划,坚持久久为功、持续发力,一任接着一任干、一张蓝图绘到底,不断巩固拓展治理成果。2002年,大泉山森林管护队正式成立,一代代“护山使者”扎根山间、不畏寒暑,常年开展巡山护林、火情防控、林木养护等工作,当好绿色家园的忠诚守护者,让来之不易的治理成果得到长效巩固。

数据见证生态巨变:新中国成立初期,大泉山水土流失率高达96.5%,生态濒临崩溃;如今,林地面积达23281.14亩,一道坚实稳固的绿色屏障屹立山间。

清明防火关键期,大泉山的护林员们每天早出晚归、巡山护林,不放过任何一处安全隐患。“大泉山能变成今天这样,靠的是一代代大泉山人的接力坚守,守护好这片绿水青山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今年60岁的护林员王建军一边盯着远处山头一边感慨地说。在他身后,一眼望不到头的松林在春风中泛起层层绿浪,见证着科学治山、久久为功的生动成果。

好山水的生态变现

生态好了,日子能不能跟着好?大泉山人用实践给出响亮答案:能。

依托持续向好的生态本底,当地大力发展特色产业,推动生态效益向经济效益转化。在大泉山村,165亩杏树迎春初绽,年产杏果15万公斤;80亩寒富苹果林下,38座食用菌大棚整齐排列,年产值达80余万元,树上结果、林下种菌,一块地实现双收入。

优质水源也转化为增收资源。大泉山天然富硒山泉水清冽甘甜,村里建成水厂,日产桶装水400余桶,销往县城及周边乡镇,生态红利持续转化为民生福利。水厂负责人李爱春介绍:“大泉山生态环境一年比一年好,我们的水质也越来越好,市场认可度越来越高。”

生态旅游持续升温。大泉山水土保持展览馆通过实景展示、声光电模拟等方式,生动再现水土流失治理历程,2025年接待游客超20万人次。“除了日常的零散游客外,很多游客是组团来参观的,其中不少是青少年研学团队。”讲解员刘钰丹说,“孩子们在这里看到石头山上怎么变成林海,都非常震撼,也更懂保护生态的意义。”

随着景区正式跻身国家4A级旅游景区,毗邻展馆的红色记忆馆也吸引了越来越多人前来参观。馆内收藏着老图册、搪瓷器具、老式缝纫机等万余件老物件,历史氛围浓厚。72岁的馆长李建明热情讲解,每位游客仅收取5元费用。在他看来,传承历史记忆远比营利更重要,“爱好是最好的老师。”

更具突破意义的是生态价值实现制度创新。2025年,大泉山完成了水土保持生态产品经营权市场化交易,以每年150万元的交易额,成为北方地区水土保持生态旅游价值转化的典型案例,意味着,好山好水可量化、可经营、可变现,真正成为群众的“绿色银行”。从“卖资源”到“卖生态”,大泉山迈出了高质量发展的关键一步。

村党支部书记石伟说:“我们不仅要守护好‘绿水青山’,更要把生态价值转化为村民实实在在的收入,让大家的钱袋子越来越鼓。”

从两个人的执着坚守,到一代代人的接力奋斗;从保水治水的生态攻坚,到富民强村的价值转化;从全国水保标杆到国家4A级景区——大泉山的故事,正是“人不负青山,青山定不负人”的生动写照。


记者手记

一路登高,大泉山松柏叠翠、清风拂面,很难将眼前满目青绿与旧日模样联系起来。从两位农民刨石挖坑、背土栽苗的艰难起步,到“八连环”治理模式绘就立体生态画卷,再到如今生态变现、文旅兴旺,大泉山的变迁,是一部写在黄土沟壑间的奋斗史。

一代代人的坚守和接力,让荒山披绿、水土安澜,更让绿水青山真正变成群众看得见、摸得着的幸福靠山。这里不仅有水土保持的科学实践,更有久久为功的精神传承。走进红色记忆馆,一件件老物件诉说着岁月的故事,漫步林间山头,一草一木皆见证初心不改。

大泉山之行,让人真切感受到:生态治理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工程,唯有科学施策、持之以恒,方能让绿色永续,让发展更有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