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虚构】戏骨雕魂:韩永胜与他的砖上乾坤

山西省艺术创作研究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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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石国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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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山西省太原市清徐县的徐沟古镇,这里是占地180余亩、建筑面积3万多平方米的晋韵文化创意产业园区。走进园区,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由藏青色砖雕构件组成的一面巨型“道”文化影壁。绕行影壁进入园区内,展现在眼前的是一座座古色古香的仿古建筑,厚重典雅的亭台楼阁,清新绚丽的各色彩绘;环园流淌的清澈河水,郁郁葱葱的人工绿植,整个园区内弥漫着“唐晋真元”的浓烈氛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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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韵文化创意产业园区的“道”文化影壁

我并非第一次来到这里。几个月前,山西省中青年文艺评论人才高级研修班曾在这里研修培训,全国舞台艺术的十几位“大佬”莅临授课。那些天,作为学员,每天清晨和傍晚我都会在园区内散步,对园区的环境再熟悉不过,也倍感亲切。

谦逊的韩总早已站在博物馆的楼前等候。握手寒暄,我们上了二楼,在宽敞的办公室茶座旁落座。衣着黑色T恤的韩总,温文尔雅,与此前给我的印象判若两人。研修培训那些天,一日三餐,他都会出现在餐厅,或与我们同桌,或独自在另一张餐桌用餐。尽管学员的饭菜每天都会花样翻新,丰盛可口,但每当他与我们同桌进餐时,总会轻轻地问一句:饭菜可不可口?还需要作哪些调整?起初,我以为他是负责餐饮的一位管理者。一旁的省评协副主席兼秘书长王小东悄悄告诉我,这个每天坐在这里陪餐的人,就是园区的董事长。王主席这么一介绍,让我在心里倍感惊诧:一个管理着众多产业的大老总,每天有多少事情要做,竟然还这么事必躬亲,不禁让我心生敬意。结业那天,与小东主席闲聊时,他说,韩永胜这个人,是一个有故事的人!说者无意,听者动心,我一下子产生了采访韩永胜的冲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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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共山西省委宣传部副部长、省电影局局长张效堂,山西省文联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王志峰,省委宣传部文艺处处长郭建丽,省文联副主席、省文艺评论家协会秘书长王小东一行人参观砖雕博物馆

今天,如约与韩总对坐品茗,在弥漫着温馨与轻松的氛围中,韩永胜侃侃而谈。他自然谈到了自己的传奇经历,但聊得更多的,还是他的“晋韵产业”与人生感悟。

晋韵文化创意产业园区,地处晋商大院黄金线上。徐沟古镇的历史源远流长,唐尧遗风、晋国神韵,作为唐尧古地的核心地带,有着厚重的历史文化底蕴。相传,尧帝曾一度在这里建都,并创立了“四季八节”,这里是华夏文明的重要发祥地。园区内的晋韵砖雕艺术博物馆,而今已然成为国内第一家以砖雕为主题的民俗博物馆。以砖雕博物馆为依托,园区内还容纳了众多的非遗项目。琳琅满目的山西晋韵砖雕艺术博物馆、中国古建筑模型博物馆、山西戏曲博物馆、中国食文化博物馆、晋韵大数据研究中心、中国面食与晋菜餐饮基地、红色教育研学基地……产业园里,入驻企业多达33家。其中有国家级非遗项目18家,省级非遗项目19家,市级非遗项目6家,县级非遗项目13家;涵盖农耕文化、传统建筑文化、餐饮文化、戏剧文化、红色文化、教育产业、智慧晋韵七大板块;拥有员工300余名,拥有专家、工艺大师、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等高级别专业人才52名。这里不只是一个“工厂”,更是这位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艺术与商业抱负的载体,是一个集设计、生产、展览、研学、文旅于一体的现代文化产业区。这里,珍藏着晋商大院神韵的前世今生;这里,续写着山西民居的建筑文化;这里,描绘着表里山河的沉稳与厚重;这里,更蕴含着这位新晋企业家的家国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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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文艺评论家协会主席杜学文与韩永胜交谈

作为晋韵文化创意产业园的创始人,韩永胜深谙砖雕艺术之精髓,园区内各个展馆将传统技艺与现代审美巧妙融合,不仅保留了传统技艺的古朴韵味,更赋予其新的生命力和时代感。园区内,每一件藏品都承载着工艺师们的心血与智慧,它们或细腻温婉,或大气磅礴,一宗宗、一件件无一不呈现出不同门类传统工艺的独特魅力。作为砖雕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韩永胜始终如一身体力行,亲自参与设计并指导制作了众多具有收藏价值的砖雕作品。韩永胜指着展示台前的几件砖雕构件说:这里的每一件作品,并不力求完美,而是追求个性与风尚。显然,这是一种对砖雕技艺的极致追求,更是对砖雕技艺传承发展的深深敬意。

从筹建清徐县窑王堡窑砖雕工艺美术厂,到开办山西民居砖雕传习所,从成立砖雕艺术博物馆,到建立山西晋韵文化创意产业园,韩永胜走过了一条荆棘丛生、充满挑战的创业之路,展现的是他作为产业掌舵人的格局、魄力,以及在传统与现代、艺术与市场之间搭建桥梁的大智大勇。

2022年金秋十月,山西晋韵文化创意产业园盛大开园,这个集砖雕木雕等非遗项目传承研发、食文化研究、戏剧文化展示、农产品加工、研学实践、旅游体验、职业培训于一体的综合性文化旅游产业园亮相古镇徐沟。

砖雕艺术博物馆是山西省内唯一注册登记的砖雕专业博物馆,是山西砖雕历史陈列展示展览的综合性、研究性博物馆,是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山西民居砖雕传承基地”。馆内收藏砖雕实物2000余件套、现代精品砖雕作品500余件套;砖雕文献资料100余种、砖雕器具300多件;展区面积达3000平方米,实训互动区面积达2000平方米。全馆分为动态和静态两个不同的展示区,静态展区用大量图片和实物从历史、工艺、民俗、传承等四部分展示山西砖雕的独特魅力;动态展区从窑前雕和窑后雕两条工艺流程全方位展示清徐砖雕的独特技艺。馆内设有砖雕理论研究员,展馆逐步与多个高校开展合作研发,把培养造就砖雕技艺人才作为其战略主攻方向。

早在2006年,清徐砖雕被确定为山西省首批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08年,韩永胜主导申报的山西民居砖雕项目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2009年,韩永胜被评为省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砖雕(山西民居砖雕)代表性传承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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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韩永胜主导申报的山西民居砖雕项目成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进入中国古建筑模型博物馆,一下子被展厅内琳琅满目的建筑模型所吸引。此馆为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祁建伟发起创办的专业博物馆,2014年,该项目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展馆集中展示了应县木塔、鹳雀楼等30余件大型古建模型,有小型古建模型100多件。展示区详尽展示着画草图、选料、烤干、下料、制作基台、立柱、形成柱网、组建梁架、屋顶建造、装修、油漆、彩绘等工艺流程。置身于展馆,不禁有一种身临其境之感。

这些年,韩永胜与他的团队先后为香港、北京、天津、山东、河南、云南等地的中式古建修复、特色旅行开发、宾馆酒楼装修等设计制作了大批砖雕作品。他们的砖雕工艺遍及世界各地,砖雕产业已经初具规模,产业链纵横交错,晋韵文化产业呈现出勃勃生机和无穷潜力。

青砖铭志

7岁,处于一个懵懂的年纪,让一个人谈理想,谈未来,为时尚早,可7岁的韩永胜竟无来由地喜欢上了砖雕。说是喜欢,更多成分应该是好奇,或者说是一种启蒙吧。

那是在东里海的外婆家。看到外婆在一块泥砖上刻画的一幅漂亮的图案,7岁的韩永胜顿时眼前一亮:好漂亮的画图啊!他问外婆这是啥?外婆头也不抬地告诉他,这叫“狮子滚绣球”。外婆是当地有名的刺绣工,对一个孩子的好奇心见怪不怪,但对一个孩子来说,这一次的“遇见”,却意外地埋下了喜欢的种子。他见过元宵节街头的狮子滚绣球,却第一次知道了它们可以定格在一块青砖上。他曾偷偷拿过来一块板砖,用一枚钉子胡刻乱画一番,当然不得要领,也不可能成功。心不遂所愿,他哭了。从此,他似乎懂得了什么叫不可为。那时候,外公是一名砖窑工,外公有意无意地给他讲解过有关砖雕的一些基本常识和技艺。有些他听懂了,更多的话他似懂非懂,但他却真真切切地喜欢上了这门民间技艺。他经常一个人悄悄溜进砖窑厂“偷回”几块青砖,然后用一把捡来的刻刀在青砖上由着心性胡乱勾勒,常常避开玩伴,瞅着那些房屋上的砖雕构件琢磨老半天不说一句话。从小不爱说话的孩子,往往是心里谋事的孩子,也是特别聪慧的孩子。酷爱摆弄手工,痴迷涂画戏曲脸谱,韩永胜从小就表现出了非凡的洞察力和模仿力。这种看似呆萌顽劣的品性,没少受大人们的责难和训斥。可他就是痴心难改,暗下决心,长大后一定要当一名雕刻师傅。可是,这个愿望被时代的洪流给冲刷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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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时期的韩永胜

这一等竟是三十年。

2003年,年近不惑的韩永胜再次被打小就喜欢上的砖雕艺术所诱惑,开始全身心投入纯手工砖雕技艺的研习当中。他经常利用工余时间,以一颗虔诚之心,亲自登门拜访砖雕匠人,向他们虚心求教。当地有名的砖雕艺人杨宗新,是他拜访的第一位师傅。杨宗新也特别欣赏这个年届中年的徒弟执拗专注的秉性。韩永胜从传统的烧砖技艺学起,选土、制泥、脱模、脱胚、凉坯、入窑、看火、上水、出窑、打稿、雕刻、拼排,每一个环节,每一道工序,都隐含着精细与戒律。在漫长而枯燥的研习过程中,韩永胜深深为这一传统手工技艺所蕴含的文化精髓所折服。

砖雕技艺博大精深,要完全把握它,困难可想而知,但解决问题和找到解决问题的方式方法更重要。学习砖雕技艺,也许更需要智慧和毅力,以及孜孜以求的冲劲和定力。聊起砖雕,韩永胜自然而然地表现出了一种专注的神情,那是一种专心致志,那是一种毫不怯懦的内心定力。

为了熟知和掌握民间砖雕技艺的精髓,韩永胜曾背起行囊,开启了他寻觅考察散落在山西民间各种砖雕艺术品的艰难行程。那是一次次苦行僧式的艰难旅途,韩永胜的足迹踏遍了太谷、祁县、平遥、灵石、翼城等地的民居和几乎所有的晋商大院,行程数千里,抢救收藏遗落在民间的砖雕构件2500余件,将收集梳理出的各门类砖雕构件资料装订成册,以备查阅参考研习。

我在灵石县高家崖的王家大院里看着那些精致的砖雕构件,眼前顿时浮现出韩永胜为考察砖壁砖雕在晋中、晋南及陕西的乡村游走寻觅的身影,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一个个感人的场景,那曾是韩永胜浸淫在砖雕工艺里的见证和缩影。

夜深人静时,韩永胜拿起刻刀,在一块块青砖上刻下了自己的梦想和希望。那既是曾经,也是当下,一定还有未来。这是一种对砖雕技艺持之以恒的垂青与执念!

硕果累累的金秋季节,清徐的葡萄熟了。韩永胜筹建的清徐县窑王堡窑砖雕工艺美术厂正式开业了。那些散落在民间各地的工匠们,走进厂子,拿起刻刀,开启了他们砖雕工艺的“手工时代”。周边村庄的村民主动找到韩永胜,迫切要求学习手工砖雕技艺。面对一双双真诚而渴望的目光,韩永胜也曾有过犹豫,但最后他作出了一个让周围人惊诧的决定:把那些年富力强、有培养潜力的年轻人和具有一定砖雕技艺基础的工匠全部接纳下来,并给出他们高于本行业的高薪,让他们走进自己刚刚成立的砖雕厂从事砖雕制作。要知道,他的这一决定,在当时可是一着险棋。毕竟,他的企业规模并不大,又是刚刚起步,船小,人多,风浪大,但韩永胜就这么决绝!所有进厂子的人,管吃管住发工资,成为砖雕厂的正式员工。对于未能满足的求职者,韩永胜办起了培训班,从简单的环节入手,由粗放到精致,由外到内,手把手地传授。这一系列的举措无疑给韩永胜带来了一个“好名声”,而韩永胜却有自己的小心思:只有让更多的人喜欢上砖雕,学会纯手工砖雕这门手艺,才会让千家万户懂得赏识砖雕,更广泛地用上砖雕,自己的砖雕工艺厂才能热闹红火,传统手工砖雕技艺才能得以传承与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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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永胜为太原市文化艺术学校设计制作的砖雕

为了大力传承山西民间砖雕技艺,韩永胜力排众议,以一己之力开办了山西民居砖雕传习所。韩永胜有自己的设想,一定要让那些身怀绝技的工艺师们能坐在工作台前,静心研发濒临失传的民间雕刻工艺。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正当韩永胜张罗吆喝纯手工砖雕技艺的时候,计算机技术的广泛应用似乎在一夜之间波及了砖雕领域。砖雕的生产工艺逐步转向工业化、程式化,机械化批量生产所带来的最直接冲击,是砖雕产量激增,民用砖雕价格快速下滑。鱼目混珠的市场,所带来的负面效应显而易见。有人善意提醒韩永胜:砖雕手工制作迟早会被工业化生产所取代,手工砖雕技艺一定会退出历史舞台。面对这一疑惑,韩永胜不是没有彷徨过,是那种不服输的执拗劲儿支撑了他坚守下去不退却的决心。一度时期,他的砖雕厂与传习所,出现了与初建时期大相径庭的场景:一些学徒工半途而废,一些工匠师傅不辞而别。一些人走了,又有一些人来了。走的走,来的来,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韩永胜能理解,但免不了发脾气。当然更多的时候,他是在给自己发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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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永胜的砖雕作品

最艰难的时刻,考验着一个人的意志和定力。那段时期,韩永胜与工匠师们坚守在工棚里,眼睁睁地盯着每一道工序:打样、落稿、打坯、出细、齐口、上药、打眼……身穿工装的韩永胜神情专注,俨然一个老工匠一样执着。他暗暗给自己打气加油:稳住浮躁的心神,越是这个时候,越需要凝心静气。

纯手工砖雕工艺繁琐复杂,先后要经历12个步骤和30多道工序,稍有不慎,就有可能出差错。一件纯手工砖雕作品,往往需要耗费数天时间和多道工序,产量少,价格高,导致入不敷出。那段时间,他的砖雕厂和研习所靠的是前期的利润和家底来勉强维持运转。

随着清徐手工砖雕技艺申遗成功,一时间,清徐砖雕声名鹊起,众多商家纷至沓来,一张张订单送到了韩永胜手里。

作为清徐砖雕第四代代表性传承人,韩永胜身上的光环一下子多了起来,但他并没有志得意满,而是及时审时度势,汇聚厂里的能工巧匠,组成一支强有力的攻坚团队,开启了纯手工砖雕工艺研发的漫漫征程。

韩永胜坚信,初心不改,定能永恒!更能永胜!

舞台淬炼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徐沟古镇的一个名为“徐沟艺训班”的学校里,有一群年龄参差不齐、性格各异的孩子。他们在这里“学艺”,学的是戏曲。这些学员当中,也许心里都有一个戏曲梦,也许内心只有懵懂。两年后,首批艺训班的学员面临毕业后的择业难题。这时候,有人牵头成立了“徐沟剧团”。可谁也不敢相信,这个所谓的剧团团长,竟然是艺训班里一个叫韩永胜的孩子。说他是“孩子”,一点儿也不冤枉他,因为他当时只有16岁。16岁能懂多少?由此,他被戏称为“儿童团长”。可当时,韩永胜一点儿也不觉得自己小。聊起这件事,他或许有些沾沾自喜,或许融入了自己对少年果敢的某种怀想。一个一穷二白的乡村小子,竟敢承包一个剧团,简直就是不知天高地厚的“韩大胆”!

或许,这只是韩永胜“戏剧人生”的开始。

“承包”剧团后,剧团很快聘请到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师,她就是杜二梅老师。杜老师是从交城剧团来到徐沟的,既是导演,又是老师,韩永胜既是团长,又是剧务,还是舞美,还得“练功”。这个“功”,既包含舞台上的基本功,也包括“跑外交”联系台口的那些“软功夫”。

这个世界上,像韩永胜年龄这么小的剧团团长属凤毛麟角。其间,他也曾有过到煤矿当工人的机会,也曾有过进入煤矿文工团的可能。但那些机遇总是稍纵即逝,韩永胜只能继续演他的“二花脸”,继续当他的“儿童团长”。剧团规模最大时演职人员多达70余人,管理这么大的家当,谈何容易!韩永胜能当下去这个团长,自然也少不了家人、社会和领导的鼎力支持。大伯和父亲曾一再告诫他:想做成一件事,必须诚心诚意,把公心放在第一位。

那时候,为了节减开支,剧团的服装道具都是亲自动手制作。腊月二十六,母亲的缝纫机被抬到了剧团,那些女演员们成了缝纫女工。所有的演职人员全上阵,夜以继日地赶工。资金出现困难,韩永胜向一位要好的朋友借了700元现金。要知道,在那个时代,这可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啊!那时候人年轻,有闯劲儿,没顾忌,啥都不怕。春节期间,剧团在家乡汇报演出获得空前成功,成立仅几个月的徐沟剧团一炮打响。

说起这段不平凡的经历,韩永胜依然面带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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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永胜早期戏曲表演剧照

机会再次来临。古交晋剧团招聘演员,这一次韩永胜如愿以偿。古交剧团是区里的剧团,又能转户口,这个带着深深时代烙印的“诱惑”,在那个时代有着人人羡慕的光环。可是,初来乍到,自己又不是“大牌”,在剧团韩永胜只能“走流程”(跑龙套)。

在古交剧团,韩永胜遇到了他人生当中一个重要的朋友,这便是后来成了全省知名编剧、导演的王小东。那时候,王小东是剧团的骨干演员,在全市调演中,王小东饰演的武生戏获得表演一等奖。韩永胜曾把王小东当作他在剧团努力的“标杆”。

在古交剧团,韩永胜从扮演《三岔口》的焦赞起步。一次外出演出时,饰演焦赞的演员恰好拉肚子不能上场,心急火燎的剧务主任转身问韩永胜:你能不能上?敢不敢上?

一句能不能,又加一句敢不敢。能不能是技能,敢不敢是心理。韩永胜心里直喊:俺早想上呢!可挤出嘴唇的却是一个轻声轻气的“能”。

一个能字重千斤!救场如救火。这一次,韩永胜救了剧团的火,也成就了自己。演出非常成功!演出之后,剧务主任异常兴奋地对韩永胜说了句:以后你别搬幕景了,就做演员吧。

一次“救火”改变了韩永胜的命运。这是他到古交剧团三个月以后的故事。回忆起这段经历,韩永胜还有点小激动。其实,剧务主任说的不要搬幕景了,也只是一句话而已。从此,他一边搬幕景,一边演戏。从幕后走到台前,靠的是留心,处处留心皆学问。韩永胜懂得,没有清风换不来细雨,没有勤快换不来领导的赏识。铆足一股劲儿,他暗暗下决心,在剧团,总不能老“走流程”。几年后,韩永胜不仅站到了舞台中央,还当了剧务主任。一次,得了重感冒,轮到他出场时,韩永胜拔掉输液针头,换装上场。古交晋剧团的八年光阴,从摸爬滚打中逐渐“出人头地”,在剧团能占一席之地,靠的是自己的勤学与苦练、真诚与执拗,当然,赢得的是信任与荣耀。

功夫永远在暗处,干甚都得留心!这是韩永胜成功的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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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文联副主席王小东题词,省书画院书法家何聪书写,赠韩永胜

转眼到了1992年。上世纪九十年代是中国经济迅猛发展的黄金时代。韩家大哥在太原市南郊区的人民路上开了一个“川味大酒店”。假日里,韩永胜从古交回来,总会来到人民路上的韩家饭店里,站在柜台后边帮衬着家人结账。那“刷刷刷”点钞票的感觉,似乎比自己在舞台上唱念做打还要有诱惑力!

韩永胜的内心一下子滋生出无数只小虫子,咬得他心神不定。

自己在古交,妻子在和顺县剧团,与妻儿三地不团圆的烦恼与挣大钱的诱惑无时不侵扰着韩永胜的内心。可一个有编制的人,离开,来一次说走就走的抉择,除非你什么都不去顾及。台上是演员,卸了妆,你还是一个过日子的俗人,俗到自己早已利用空闲时间悄悄做起了“小本生意”。八小时之外,韩永胜悄悄贩卖起了打火机,四五毛钱批发出来,一块钱卖掉,最贵最时髦的打火机,甚至可以卖到七块钱。有了这些“外快”,不仅可以补贴家用,可以有零花钱,还可以抽烟喝酒请朋友。尤其是每当他站在自家饭店柜台后,帮着家人结账数钱时,那种油然而生的快感,让韩永胜心心念念,萦怀不已。

又一次机会来临。这一次,他办了离开剧团的手续,回到了清徐,到了清徐县农村信用社,也就是后来的农商行。当时,剧团的工资只有48元,信用社当时可是炙手可热的单位啊!可古交那边不肯放人。不放他的理由是,他是获奖演员,是人才,是台柱子,不能调动。那段日子,韩永胜真切体悟到了进门难、出门更难的内心焦虑。离开剧团到了新岗位,让自己过足了点钞票的“瘾”,但却很快从“快感”过渡到了“麻木”。在时光的褶皱里,韩永胜体悟着所得与所失的交织互换,这种感觉一直延续到他办理内退手续之前。

生活中,人总是被太多的疑惑困扰着,被太多的难堪缠绕着,被太多的外力裹挟着。超凡卓异的个性,鬼使神差的决绝,使韩永胜人生当中无时不遇到选择题。

在韩永胜的家族商业版图中,或许隐含着一个“韩版”的“桐叶封弟”的故事,或许也隐含着一些鲜为人知的艰辛与波折。一个人往往在诡异中改变着自己的命运走向。

历数自己大半生经历,14岁进入徐沟艺训班,历经3年学习;16岁开始承包徐沟剧团,其间还到过省晋剧院跟着著名演员田桂兰“跑流程”三个月,当过“司马懿的兵”。之后到古交晋剧团一待就是8年,跳槽回到当地农商行一晃又是十余年。2002年,韩永胜在徐沟古镇上创办了四轨制的永兴幼儿园,两年后又创办了永兴学校。韩永胜响亮地提出高起点、高要求、高标准的“三高”办学理念。二十余年办教育的体验,实现了韩永胜为徐沟培养人才的初衷。当一些功成名就的人士回到家乡徐沟答谢韩永胜时,这位刚强的汉子每次都被感动得“稀里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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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书画院书法家何聪参观晋韵文化创意产业园区

对一个成功者来说,走过路过,都不叫错过。对韩永胜来说,每一次经历都是财富,都是启迪,都离成功越来越近。这段“戏剧人生”,既是一段必不可少的淬炼,更是他日后通往砖雕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基石,是那份内心笃定的坚守成就了韩永胜。

晋韵铿锵

过境的汾河与潇河为这片古老而神秘的土地沉淀了优质、丰富的砖雕胶制土壤。早在夏商时期,清徐先民就已经掌握了制陶烧砖技艺。到了宋代,清徐一带就已经出现了精细的全雕凿砖雕。明清时期,清徐砖雕技艺被大量运用到民居的额枋、雀替、门罩、门楼、飞檐、屋脊以及照壁、牌楼上,而砖雕的各种技法也广泛运用到建筑的不同装饰部位。清代晚期,雕饰之风日盛,砖雕工艺日趋精微华丽。受其他雕刻艺术和建筑彩绘的影响,砖雕工艺更加精细入微,风格流派多样,令人叹为观止。

历史上清徐砖雕匠人注重将砖雕内容与当地乡土文化紧密融合,在清徐县东于镇的宝梵寺戏台两边的照壁上,砖雕匠人将本区域内特有的“芭蕉扇葡萄”烧制成形,以砖雕的形式将地域文化精雕细刻其中。这种承接地气的砖雕工艺得到工匠师傅们的纷纷效仿,也逐渐形成清徐砖雕的“独门秘籍”。

聊起砖雕工艺,韩永胜如数家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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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永胜的砖雕作品

“三雕”之中,砖雕是山西民居中运用最广泛的一种雕刻工艺,也是建筑中最为常见的装饰方式。在山西民居中,以晋商大院为代表,呈现出砖雕工艺的最高水准。这些砖雕构思巧妙,工艺细腻,线条流畅,物象生动有趣,景物层次分明,体现着砖雕工匠们的精湛技艺和美学追求。一些砖雕构件已经上升至艺术品的档次,具有极高的收藏价值和观赏价值。有人曾把砖雕喻作“山西民居随处可见的青花瓷,虽质朴却醇和,虽萧杀却清雅”。

在砖雕博物馆,我看到一件砖雕藏品,名叫“哪吒执戟图”。这种常用在房屋墀头的人形图案,矮胖头大,圆脸双鬏,造型古拙简朴,十分呆萌可爱。见我对这种夸张抽象的图案造型充满好奇和疑惑,韩永胜在一旁解释说,在民间,有一套绘制“婴戏图”的口诀:短胳膊短腿大脑额,小鼻子大眼没有脖,鼻子眉眼一块凑,千万别把骨头漏。在民间,童子执戟,有状元及第之意。民间智慧和习俗竟蕴含在这小小的墀头之上。千百年来,砖雕工匠们总是赋无形于有形,心领神会般将生活场景和美好期许以图案符号的形式附着于砖雕之上,这或许才是千百年来砖雕构件在山西民居中不可或缺的内在逻辑吧。

跟随韩总的助手小张和年轻的讲解员漫步在阔绰的砖雕藏品展台前,尽情地领略那些精致而隽永的砖雕构件,简直就是一种精神享受。

有着深厚历史文化底蕴的三晋文化,也给砖雕工艺提供了持续传承的沃土。砖雕在民居中的广泛使用,与晋商崛起密切关联。发迹后的晋商们竞相营造着各自的深宅大院,使得原来仅用于宫殿庙宇等建筑之上的砖雕工艺进入寻常百姓家。而山西民居多采用民间喜闻乐见的构图,用借代、隐喻、比拟、谐音等手法,将一些美好的寓意赋予丰富的想象力,以砖雕构图的形式予以呈现出来,表达着一种朴素的个性追求和美好期许。山西民居砖雕主题包括各种人物故事图,如木兰从军图;神话及民间传说图,如女娲补天、五子夺魁、五子进宝、五官赐福、福禄寿、三星拱照、和合二仙;吉祥动植物图,如二龙戏珠、龙凤呈祥、松鹤延年,以及春牡丹、夏莲花、秋菊花、冬梅花等;以组图的形式把许多故事情节巧妙地连贯在一起,如四逸图、二十四孝图等。每一件砖雕作品都承载着一段厚重的历史,每一幅精致隽永的砖雕构件背后都凝结着工匠师傅们冗长繁杂的辛苦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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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永胜的砖雕作品

为了自己挚爱的砖雕事业,韩永胜夜以继日,殚精竭虑,运筹帷幄。在韩永胜心里,所有的“梦想”不只是想一想,而是要付诸在脚踏实地的行动上。

与韩总对坐闲聊时,我蓦然想起一个故事:一个年轻人去应聘著名画家、雕塑大师罗丹的助理时问:“如何才能找到一个要素,足以使自己成功?”罗丹回答:“应当耐心地工作。”年轻人接着问,“是什么让一些成功人士与众不同?”罗丹说:“还是要认真工作和有足够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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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想,但凡那些取得成功的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质,那便是始终心存一种执念,全身心投入在自己的工作中。当然,与众不同的背后,往往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辛劳。所谓成功,只是一个结果,也许水到渠成,也许永无止境。与众不同的东西,往往在形成过程中需要简单枯燥的重复和异于常人的耐心,都是以寂寞中的勤奋为前提,要么是多流汗水,要么是付出心血,要么是大把大把地消耗青春好时光。韩永胜的成功何尝不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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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园以来,园区以开放的姿态,积极开展各种对外文化交流研学活动,一批批海内外参观者前来这里研学实践,一批批工匠获得“时代新人”“晋阳工匠”和市、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代表性传承人”等称号。2025年山西省第七届文博会上,砖雕展位展示的嫦娥奔月、梅花、青竹以及红色题材“抗美援朝”等砖雕作品吸引了众多参展观众,随之带来的是大量砖雕产品的签约订单。

或许因为对舞台、表演、戏曲有着深厚情感,或许是舞台艺术与砖雕非遗技艺本身有着一种融会贯通般的默契,在砖雕博物馆,韩永胜先后修建了五座不同年代不同风格的舞台,承接和支撑起一座名副其实的“戏曲博物馆”。置身戏曲博物馆,既充盈着一种大气与典雅,又承载着韩永胜对戏曲那种割裂不开的执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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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及砖雕技艺传承,韩永胜表现出少有的焦虑神情。砖雕人才短缺,主要表现在高端人才的短缺。工匠师傅不少,但大师级的工匠少之又少,甚至面临传承人断代的困惑。作为山西民居砖雕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韩永胜有着自己的视野与蓝图。将砖雕传统技艺升华为公共文化景观的构建,在时光中锚定既定目标的永恒追求,一直是韩永胜内心谋划的一道必答题。或许,他已经有了自己满意的答案。

园区内,有一道纯手工打造的长59米的中国当代名人书法题字影壁墙,是目前国内最长的砖雕影壁墙。说起构建它的寓意,韩永胜意味深长地说,晋韵文化创意产业园的“产业链”要不断延伸,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此境原非幻,奇姿别有名。”这或许便是这位新晋企业家对他所倡导的“晋韵继唐风”的一种诠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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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韵文化创意产业园的创始人韩永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