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家乡河津北坡一带，流传着一个古老的习俗——每年正月最后一天，家家户户都要吃一顿“摊煎馍”，乡人谓之“补天地”。

从我记事起，每到这一天，母亲便早早起来，分别调好玉米面和白面两种糊糊。院中的鏊子已经烧热，母亲用油刷轻轻刷上一层油，待鏊子的温度烤手时，便舀起一勺面糊倒在上面，再用铲子轻轻推匀。稍顷，待一面煎至金黄，便轻巧地翻面。那薄薄的煎饼在鏊子上滋滋作响，香气便随着热气弥漫开来。母亲总是一上午守在鏊子前，摊出的煎饼摞了满满一瓷盆，上面盖着高粱秆做的篦子，留着热气。最后，她还要用玉米面糊糊摊出一把指肚大小的小煎饼，金灿灿的，格外可爱。

我家老宅在僧楼古镇的东北角，是一座坐北朝南的小四合院，西临大巷，东边分别是大爸和三爸的院落。门楼上方，砖雕“耕讀第”三个字历经风雨，仍向世人诉说着这个家族的旧梦。我在家中排行最小，上面有三个哥哥、一个姐姐。那时，一家人有上学的、有做工的、有务农的，各安其命，日子虽不富裕，却也其乐融融。想来，当年父亲请人题下“耕讀第”的门额，心中所愿，不过如此吧。

放学回家，我掀开门帘喊一声“嬷”，母亲便笑着招呼我：“今日补天地，我摊了煎馍。你把那些小煎馍拿一些抛到厦坡上，再拿一些放到园子的磨盘上。”我问母亲为什么，她只说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照做便是。我便依言捧着那些金黄的小煎馍，认真地抛上屋顶，又仔细地在磨盘上摆好。阳光落在那些小小的煎饼上，泛着温润的光。

开饭了，母亲端上热腾腾的煎馍。那时蔬菜金贵，我们便蘸着油泼辣子吃，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麦香与辣香交织的醇厚滋味。

平日里，饭桌上常常只有我和父母三人。大哥在外地工作，二哥早早离世，姐姐出了嫁，三哥在工厂上班。一家人离多聚少。只有逢年过节，大哥大嫂带着侄子们回来，再把姐姐和三哥叫回来，那个小小的院落才算真正热闹起来。那种阖家团圆的欢喜，至今想来，仍觉温暖。

小时候不懂“补天地”补的是什么。只当是人们过完了元宵节，鸣鞭放炮惊扰了天地，便用这煎馍来敬奉一番。直到长大后才明白，这朴素的习俗背后，是“女娲补天”的远古回响。那位抟土造人的伟大母亲，见天塌地陷、生灵受难，便炼五色石以补苍天。而今，我的母亲用玉米面摊出金黄的小煎馍，不正如那五色石么？她是以自己虔诚的劳作，祈求着这个小家的平安与兴旺。千千万万的母亲，不都是这样，用一双辛勤的手，护佑着自己的儿女么？

又是一年“补天地”的日子到了。这古老的习俗，又将我带回那个如痴如醉的童年。那时的日子过得慢，穿的是母亲用土布一针一线缝的衣裳，脚上是她在煤油灯下一针一针纳的布鞋，连头发也是她用剃头刀小心翼翼地剃。只有脖子上那条红领巾，是藏在心底最亮的那抹红。远去了的岁月，渐行渐远的母爱，只有这流传千年的习俗，还在一年年地延续着，像那鏊子上滋滋作响的煎馍，永远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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