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10天时间读完蒋殊的散文集《阳光下的蜀葵》，对于这样一部体量并不大、阅读起来可以说是很轻松的作品，时间已经不算短了。之所以花费10天，是有些舍不得读完，有些章节，不仅要反复看，还想读给视力不太好的母亲听。一个读，一个听，娘俩不由得聊起那年那月和书中人事相似的诸多人和事来，仿佛跟着作者的文字，又淘洗了一遍自己的故土生活、乡村记忆。

因为有两代人的记忆、很多相似的感受，读这部作品对我就是一次不同寻常的阅读体验。通过文字，我们被美丽而隐忍的母亲、坚守着孝道的父亲、姥姥的泪和疼打动，为一个个少时相伴后来失散的小伙伴惋惜，替把孩子丢在家里的表姑着急，对一个小姑娘巴巴地守着母鸡生蛋的画面忍俊不禁……一个个鲜活的人物、一幅幅生动的画面、一幕幕生活的场景在作者简洁、灵动又诗性的文字中呈现，由是，那些渗透在泥土中的温暖与力量、具有浓郁地方特色的农村风貌、折射在男女老少身上的人性中的善良、坚韧与质朴在“我”的看见、听见、审视、描述中，获得了新的生命光彩和文学感染力。

《阳光下的蜀葵》是一个长大后离开故乡的游子对故土的深情回望。这份回望，建立在作者对植物与大地的关系、人与自然的关系、“我”与故乡的关系的深刻理解上，建立在一份融入血液的对故土、对生命的敬畏和感念之上。基于此，作者借娓娓叙事，完成了一场对故乡、对童年、对土地的咏叹。书中那些随处可见的细节，就这样获得了让人过目不忘的力量：痛失爱子后的表姐，“泪水依旧肆意，有些便顺势裹进她的皱纹里。”挨过打的孩子，“泪还在，他就端起母亲盛的粥，笑着喝了。”乡村男人挑着担推开院门，“他的妻子，早已迎在门边递上热毛巾，捧出晾到正好的茶水；他的儿女，也早已安静地等在桌边，给他敬上筷子，外带一壶烈白”（《故乡的秋夜》）。同年收获了三个孙儿的奶奶，“这家擀面杖放下出门，那家进门便端起面盆；这边还抱着大孙子让大儿媳吃饭，那边小儿媳已经喊：‘娘，尿布！’”；为了够一颗下到三婶家猪圈里的鸡蛋，“我”不小心掉到猪圈里，“猪是比较温顺的动物，被我吓得挤在墙角恐惧地盯着我直哼哼”（老院，一地碎片》）。因为“偷”了两颗枣，我“多少次一看有红红的枣掉在脚边，也四下张望有没有满堂。即使满堂不在，也决不肯弯腰。我生怕一弯腰，满堂就出来”（《总有一些事难以启齿》）……

似乎是轻描淡写、信手拈来，但是就在这不着痕迹的叙述中，那些人、那些事就像一朵阳光下的蜀葵，不管你一开始是否给予特别的关注，它们就那样无声地任性地倔强地同时又活泼明艳地盛开在你的脑海中，令人不由得跟着作者一起乐、一起伤感。我想，看到这些文字的人，当如同识得并懂得蜀葵的人，是幸运的，也是幸福的。

作为文学作品，再伟大的思想、再浓烈的情感，最终成败都取决于作者对语言文字的驾驭和运用。没有文学语言，便没有文学作品。《阳光下的蜀葵》之所以让我爱不释手，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书中所辑每篇文章共有的干净、利落，富有灵气和诗性的语言，读来如嚼橄榄，令人回味无穷。如从来没流过泪、没拉过我的手的姥姥的泪和疼，“是沉默的，但一定是剜心的、刺骨的。”写姥姥的坚韧，“坚韧得似不食人间烟火”（《姥姥，你的眼泪呢》）；写自己婚礼前夜偶遇大雪时所有的紧张、担心，“那个夜，每个人都想多说些什么，每个人都想避开雪。每个人，只好不说话。”女儿冒雪出嫁，车玻璃变得模糊，“急了的父亲，抬起袖子就擦，一遍一遍，将我的心擦出血”（《雪的记忆》）。去看望夏奶奶，嫌时间太短暂，“一阵风，把我该离开的时间吹过来。”回头时，看到夏奶奶“刚梳起的一绺花发又悄然飘下，随风，向我作别”（《老屋》）。“秋天，是农民用整整两个季节一草一木织出来的”（《你所不知道的秋天》）。写老院，“当院子里了无生趣之时，节就来了。”“时光会看到我的耐心，每一次，都把阳光派来，轻盈地照射在我身上，照射着小院的每一个角落，照亮那些几乎被丢弃的古老时光。从前，也便在阳光里一点点浮现”（《老院，一地碎片》）。写奶奶大娘们包饺子的场景，“一串一串的故事，也就顺势包进饺子里”。写荞麦地，“那一片地，敞在路边；那些白色的小花，直愣愣晒在太阳下。我小心翼翼下车，小心翼翼走近。我知道只要踩坏一根，就意味着结束掉它们历经几个月才生长到今天的生命”，寥寥几句，既有极强的画面感，又写尽了“我”对土地与粮食的敬畏……

这些句子，就像蜀葵的片片花瓣，纯朴自然，不作不闹不张扬，一字不多，一字不少，放那里，十分妥帖。而由这些文字构成的文章，便如一株株阳光下的蜀葵，深植在厚重的大地上，拥有了它们独特的审美价值和文学力量。

对比当下的一些散文作品中出现的或讨巧、投机，追逐流量，或自我沉迷、自我标榜，或避重就轻、无病呻吟，或虚构、猎奇、故弄玄虚等等不良倾向，蒋殊的众多作品一直坚持着自己的文字品质和文学追求。对读者而言，读《阳光下的蜀葵》既是跟随作者的笔触进行的一次寻根之旅，也是一次难得的审美体验。正如作者在本书最后一篇文章《不想太沉重》说，“第一次写故乡，我的村庄，不想太沉重，只想展示它纯粹的质朴美……我会继续书写故乡、书写村庄、书写土地。而我之后的文字，或许会像犁铧翻地那样，翻开每一寸我自认为很熟悉的土地，看看土地下面，除了泥土还隐藏着什么；看看风平浪静、风轻云淡的我的故乡，除了平静之外还深藏了什么”。

《阳光下的蜀葵》是蒋殊的第一部作品，出版于2014年，再版于2022年。本书之后，作者又创作并出版了《重回1937》《再回1949》《红星杨》《故乡的秋夜》等多部作品，所有作品无论是关于战士、女性还是儿童，都体现着作者强烈的历史感、责任感和深沉的乡土情怀。

在《阳光下的蜀葵》一文中，作者写道，若得将来得一处小院，养的第一种花，“必是蜀葵”，而她也一定会以“对待花的态度，对待蜀葵。”

愿，有幸读到这本书的读者，也能以对待文字的态度，对待《阳光下的蜀葵》，并且循着这些文字，找到自己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