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家语”与“散文语”——华世奎《午睡初醒缓步中庭颇饶闲趣》读后
炎空夏景长,睡起步迴廊。
云送鸟归树,风吹花过墙。
缘阶看蚁斗,逐队笑蜂忙。
月上群嚣息,池莲自在香。
——华士奎《午睡初醒缓步中庭颇饶闲趣》




因为喜欢华世奎的字,临习其书写的《朱伯庐先生家训》,颇有所获。习字之余,查阅华世奎的人生经历,知道“天津劝业场”五个大字为先生所书。早在上世纪90年代初我去天津,就知道这个地方,只是对这几个字印象不深,但“劝业场”却被我记了下来,以至于几年之后,老家山阴县商务局饮食服务公司搞市场建设,我建议取名“劝业场”,有安置职工勉励就业的意思。继而又知华先生学问一流,诗文十分了得,求购得《津沽名家诗文丛刊第十种·思闇诗集》,华世奎原著,阎伯群整理。

2025年国庆期间,我到儿子工作单位的宿舍小住,带帖一,《朱伯庐先生家训》,带书一,《思闇诗集》,排遣之余,临帖读诗,甚是恬意。

儿子的宿舍在京城西北山脚下的北京国家地球观象台院内,这里远离都市中心,环境优美,办公楼、实验室、食堂、宿舍、球场掩映在云杉、银杏之间,像一处森林公园。也是一个午后,睡醒,在园中缓步之后,回宿舍翻开华先生《午睡初醒缓步中庭颇饶闲趣》一诗,情景甚是相同,心想和诗一首,觉得再说就是多余,简直与自己所见所想一样。不如深入读进去,体味华世奎先生为我营造的心境。

自己也曾学诗写诗,总觉不是直白,便是生硬,少些韵味。我知道高明的诗家写诗肯定是有方法的,这个方法是有特别意趣的。与诗友们讨论请教,总也不得要领,提不出一个准确的问题,别人也无从为我解答。这首诗起头两句很平常,接下来颔联就有意趣了,鸟儿栖在树枝,那是天空的云彩送过来的;阵阵花香袭来,却是风携带着翻过墙送到了鼻尖。鸟似不飞凭云送,花未出墙暗香来。这么美好的景色和馨香的气味,不是我主动看到嗅到的,也不是它们主动凑过来的,而是借助了第三者:云和风。帮助它们与“我”建立了联系,让我感受和陶醉。
最好的在颈联:“缘阶看蚁斗,逐队笑蜂忙。”

前面一句,直译就是,(我)沿着台阶看蚂蚁在争斗,后一句却不能按这种思维理解了:(我)排着队笑蜜蜂的繁忙。明显是“我”笑蜜蜂们排着队忙来忙去,由此带出前句也不是“我”“缘阶”,而是“我”看蚁“缘阶”而斗,人生如蜂蚁,不知为谁辛苦为谁忙,当然看着让人好笑。这样一来,诗眼就出来了,想请教却不知怎么问的问题有题目了,而且这两句诗给回答了。
语言文字是思维的工具。诗的语言尤其取决于思维,思维是有方式的,思考出来的诗句也就有了句式。习惯的思维方式决定了诗句的格式。但思维如果很直接,平铺直叙,转换不成“诗性”,句式当然也是直白的、单薄的、少趣的。思维的逻辑决定诗的语言逻辑,实际上这两句的常规思维方式是“看蚁缘阶斗,笑蜂逐队忙。”
我们试分析一下这个句式的语法结构:
看蚁缘阶斗:句中“看”是谓语动词,后面的“蚁缘阶斗”作宾语,构成动宾结构;宾语部分“蚁”是主语,“缘阶”(沿着台阶)是状语,“斗”是谓语,为主谓结构。
笑蜂逐队忙:句中“笑”是谓语动词,后面的“蜂逐队忙”作宾语,构成动宾结构;宾语部分“蜂”是主语,“逐队”(成群结队)是状语,“忙”是谓语,为主谓结构。
这样表达的效果是逻辑清晰的,叙事平顺,完全符合日常思维状况和表达语序。“看”那些蚂蚁沿着台阶争斗,“笑”那些蜜蜂成群结队地忙着。这是一种标准的散文式、说明性的语序。
这样一分析问题的核心就出来了,我们平时写诗作文缺乏出彩句子,原因就是用了日常的思维(尽管自己费尽心思想打破常规)、用了散文化、说明化的语句。再看华世奎原句的句式语法:
“缘”+宾语(阶)+“看”+宾语(蚁斗,主谓结构)。
“逐”+宾语(队)+“笑”+宾语(蜂忙,主谓结构)。
这是一组连动式的句子,第一句“缘”的主语应该是“蚁”倒置了,“看”的主语是“我”省略了,“缘”和“看”虽然连动,却并不是共享主语动作的连续发生。如果不作分析,很难看出其中的倒置关系,以为“缘”和“看”是同一个省略的主语“我”。同样第二句“逐”的主语是“蜂”倒置了,“笑”的主语是“我”省略了。两句中实质性的连动结构完全被打乱,连续发生的、形成空间移动目的行为的,是“蚁”(主语)“缘”(阶)“斗”、“蜂”(主语)“逐”(队)“忙”(形容词作动词)这样的句式拆开来,打乱逻辑关系,破坏原有思维结构,重新组合写出来的,不是“散文语”,而是我们梦寐以求的“诗家语”。诗的跳脱、趣味、品质都得到了根本性的提升。

由此想起王维《山居秋暝》:“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常规的思维是:“浣女归、竹喧,渔舟下、莲动”显然不是“诗家语”了。而杜甫《秋兴八首》有句:“香稻啄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也不是按“鹦鹉啄、香稻、余粒,凤凰栖、碧梧、老枝”的常规思维写的。
看来,学诗的一个笨办法,是先按散文化的思维,组织语言,再打乱字词顺序和语法结构,便可能会新颖别致,意趣横生。当然,习惯养成自然,直接按“诗家思维”写出“诗家语”,岂不更好?

李志斌,男,1965年出生,山西省山阴县人,编著(或合编合著)出版《朔州旅游规划与发展》《山阴县志》《奇谈怪论》《印象朔州》《朔州导游词》《朔风:塞上吟坛同题诗词选》《读朔》《品朔》等书,另有报告文学杂文诗词在《人民日报 讽刺与幽默》《黄河》《映象》《草堂》《中华诗词》等刊物发表。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华诗词学会会员,山西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山西省朔州市文联原党组书记、主席、二级巡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