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发现“神话之鸟”到策划史上最大规模宋代花鸟画真迹展览:这位鸟类科学家何以屡屡开创先河?

11月9日,浙江博物馆年度重磅大展“问羽:宋代的自然与艺术世界”开幕。
本次展览,是史上最大规模的宋代花鸟画真迹的荟集。包括现存宋画中最长的《百花图》、国内第一次展示的有唐希雅款的《花鸟图》、分藏于中美两地梁楷的《疏柳寒鸦图》与《秋芦飞鹜图》……15幅宋画真迹第一次聚集在杭州公开展示,堪称“千年等一回”。
“我们竭尽努力,全球汇集到这些宋画真迹。”策划此次展览的浙江省博物馆馆长陈水华博士,如今已59岁,他的眼角皱纹深深,头发两鬓斑白。但那睿智的眼神,就像我22年前在西湖边秋瑾像下,邂逅到他时,一样明亮而清澈。
从发现“神话之鸟”中华凤头燕鸥;到率先全国,第一次以鸟类科学家的角度,全面审读宋画,并出版了 《形理两全:宋画中的鸟类》一书;再到策划史上最大规模的宋代花鸟画真迹展览……数十年来,中国著名鸟类学家陈水华博士不断超越自己和时代,他到底在追寻着什么?
探索未知 寻找人生的意义
2002年底,我在西湖边邂逅陈水华。那段时间,作为今日早报的记者,我因为线口寡淡,想尽办法,寻找题材。有一次,偶然登录一个叫“浙江野鸟会”的网络论坛上,首次看到了蹁跹于自然世界的精灵——鸳鸯、白鹡鸰、乌鸫……惊讶于它们的美,我辗转联系上了陈水华。
“我们正好要成立浙江野鸟会,欢迎你来参加。”电话那头,陈水华热情而有耐心,不厌其烦地回答我的各种问题。于是,我就欣然应邀。
这是一个蛮奇特的聚会,一大堆男男女女,有的扛着“长枪短炮”,有的戴着鸭舌帽,他们来自各行各业。
陈水华和他们站在一起。他个头不高,身形消瘦,看起来很斯文儒雅,我们就这样认识了。
然后,我经常给他打电话:“谁谁家飞进一只什么鸟”“谁谁在水边看见什么生物”……不管我问什么问题,不管多晚,他总是很有耐心地解答。
所有伟大的成就,都是耐心和坚持
实际上,就在同一年,一个人物的出现,改变了陈水华的人生轨迹。2002年夏天的时候,有一位叫颜重威的台湾鸟类学家,他到博物馆来看陈水华,跟他讲起了中华凤头燕鸥的故事。
颜重威说,在2000年的时候,中华凤头燕鸥在马祖列岛发现了,是当年鸟类学界轰动一时的大新闻。据估计全球数量不足50只,还处于极度濒危的状态。又因为它数量非常少,踪迹又很神秘,所以它又被称为“神话之鸟”。
颜重威还向陈水华提了一个建议,他说浙江位于山东跟福建之间,山东1937年不是采到标本了吗,马祖列岛就靠近福建沿海。而且浙江有3000多个岛屿,这些岛屿上很有可能还存在着中华凤头燕鸥。要是发现的话,肯定也是个大新闻。
“这个‘神话之鸟’的故事对我很有吸引力,刚好我在城市里待得也太久了,所以就此开启了长达14年的海上追寻中华凤头燕鸥的旅程。”陈水华回忆。
2003年6月,陈水华向供职的浙江省博物馆申请了调查项目,最开始是在舟山群岛。但是,这个夏天,他除了看到浙江沿海常见的300多只黑尾鸥外,啥也没有找到。
2004年,颜重威来了,一起登上岛,情况不好,有人捡蛋。陈水华的搭档——当时浙江野鸟会的副会长范忠勇,联系我们记者反映此事。于是,我也写了一篇文章。
几个月后,我又接到范忠勇老师报来的猛料——“陈水华发现了‘神话之鸟’中华凤头燕鸥。”于是,我赶紧电话采访陈水华,然后兴奋地摇笔写报道。

陈水华比我更高兴。那天,在宁波韭山列岛,他发现了中华凤头燕鸥,统计到大约有20只中华凤头燕鸥,这意味着他们找到了中华凤头燕鸥全球第二个繁殖群。
“按照颜老师的说法,这是个大新闻。”当天晚上,陈水华跟小伙伴一起喝了酒,还高兴地跳到海里,去游了泳。

这个重大发现,经过媒体纷纷报道,不断发酵,引起了社会极大的关注和轰动。
但是,此后我们的接触越来越少。2016年,今日早报停刊,我也辗转到其他岗位,不大接触浙江野鸟会。
再一次相逢,却是在2021年1月15日。当天,世界最早稻米——上山文化的最神奇展品,首次在浙江杭州展出,采访地点就在浙江省博物馆。
我奉命赶去采访,想不到,竟然遇到了陈水华。
彼时,陈水华已是浙江省博物馆的馆长。那天,他非常忙碌,不断地进出招待客人,终于轮到考古专家做报告阶段,陈水华稍稍空下来,我马上向他要些文史资料。他仍然那么有耐心,又很热情,马上找了一位助手,跟我对接。
此后,陈水华愈来愈忙碌,因为要建设浙江省博物馆之江新馆,“非常辛苦”。
但不管怎么忙碌,他坚持写文章,刊发在自己的公众号上。杰出的人物跟普通人的区别,也就是不畏艰苦,有恒心和坚持吧。
前些天,我点进他的朋友圈。他正在发动全球的拍鸟爱好者,为“问羽:宋代的自然与艺术世界”展览提供“鸟片”。
11月7日下午,我到之江新馆采访他。他就像过去一样,不厌其烦,接受我的采访,解答我的各种冗长的问题,一直从下午讲到傍晚。
“我的喉咙都讲哑了,快发不出声音了。”陈水华喝了一口矿泉水,有些担心地笑笑说。

学习强国记者洪慧敏跟陈水华合影
尽管这样说,一到展览布置现场,他就似乎忘记了一切,指挥工作人员进进出出,认真仔细地查看每个角落。“这幅宋画这样用光,不好看,建议调整一下。”陈水华事无巨细,在一幅幅宋画真迹面前,仔细品味。

浙博年度大展《问羽:宋代的自然与艺术世界》图录同步首发。图录收录的《枫鹰雉鸡图》(作者:李迪 来自:故宫博物院)

浙博年度大展《问羽:宋代的自然与艺术世界》图录同步首发。图录收录的《宿禽激湍图》(作者:李迪 来自: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

浙博年度大展《问羽:宋代的自然与艺术世界》图录同步首发。图录收录的唐希雅(款)《花鸟图》(来自:辽宁省博物馆)
15件宋画真迹,来之不易。它们分别来自美国克利夫兰艺术博物馆、故宫博物院、辽宁省博物馆等国内外8家机构。
“借到它们,真是拼尽全力,费尽心思。”陈水华告诉我,去年上半年,就在策划“问羽:宋代的自然与艺术世界”这个展览,因为“向国外博物馆借画,一般要提早一年。”
而几乎在同时期,陈水华受《中国历代绘画大系》的启发,每天加班“爬格子”,写作《形理两全:宋画中的鸟类》一书。
书籍出版之后,陈水华第一时间呈送给《中国历代绘画大系》的主编张曦、副主编鲍贤伦。两位领导对该书的出版给予了高度肯定。张曦说“这是《中国历代绘画大系》结出的第一颗硕果”,鲍贤伦说“这是《宋画全集》重要的延伸研究成果”。
我联系陈水华,也非常有幸收到了这本书。书的扉页,陈水华馆长亲自题了字:“慧敏 雅鉴 ”。

打开书页,一只只塑料鸟作为文创书签,从扉页中“跳”出来。我感动之余,又有启发。
过去,我有幸拜读过《中国历代绘画大系》。当时看到一幅幅宋画中的鸟,除了麻雀、鸳鸯、乌鸫等有限的几种鸟类外,我很多不认识,虽然生出一些疑问,但转瞬也就忘记。终于,在这个宋画真迹展览面前,我胸中的疑问一一解开,跟《中国历代绘画大系》似乎又亲近了一些。
采访临近结束,站在展览序厅,陈水华回顾过去:“不管我当初做鸟类研究,成立浙江野鸟会;再后来到浙江省博物馆,我们建设了之江新馆;还是我写《形理两全宋画中的鸟类》一书;乃至今天策划问羽这个展览,对我来说,其实我做的都是同一件事情,就是我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所以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首先要找到自己喜欢干什么;其次,就是所做的事情要对社会有价值;然后,从这个价值出发追求自己的工作目标……总的来说,我忙忙碌碌,都在寻找人生的意义。”
在自然界里,人跟鸟等动物一样,偶然来到世间,繁衍后代,面对生死和险厄……就像尘埃,聚或散,一瞬间。从这个角度来说,生命似乎没有意义。
但是,人的价值,不同于动物,就是在没有意义中,找寻到生命的意义,就像史铁生的命若琴弦一样,绷紧、寻觅,往梦想、希望和善美的方向,用尽力气奔过去。
我们何尝不是?(记者 洪慧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