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自黄河大峡谷深处漫卷而来,裹挟着黄土高原独有的苍茫厚重,掠过石楼东辛关渡口的崖岸,拂过层层叠叠的黄土梁峁,穿行于沟壑纵横的吕梁群山。九十年岁月随黄河流水滚滚东逝,烽烟早已散尽,山河归于安宁,唯有东辛关渡口静立黄河东岸,守着滔滔浊浪,藏着一段滚烫的红军东征往事。伫立古渡之畔,听河风低语、望大河奔涌,指尖抚过崖边厚重黄土,九十年前那段热血赴国难的峥嵘岁月,徐徐铺展在眼前。
东辛关渡口坐落于石楼县辛关镇马家畔村西,是连通晋陕的千年古渡口。西望陕北,群山连绵;东依吕梁黄土塬梁,黄河在此水流湍急、两岸崖壁陡峭,自古便是隔绝两地的天险。寻常时日,这里田畴错落、村庄安闲,山野间只有流水与风声相伴。九十年前的那个冬夜,这座平凡渡口,成为红军东征踏上山西的第一块土地,见证了载入史册的渡河壮举,刻下永不褪色的红色印记。
回溯1936年,华夏大地满目疮痍,亡国危机步步逼近,百姓深陷战乱贫苦。华北危急、民族危亡的紧要关头,中共中央、中央军委以民族救亡大局为重,作出东渡黄河出师山西的战略决策,并组建中国人民红军抗日先锋军执行东征任务。
隆冬,朔风如刀,黄河河面浮冰层层堆叠,渡河之路非常凶险。1936年2月20日夜,东征红军分多路隐蔽抵达黄河沿岸渡口,没有制式舰船、没有坚固浮桥,将士们仅靠简易木船和粗旧船桨,一身单薄衣衫,怀揣救亡图存的赤诚,向着黄河发起强渡。对岸敌军设下层层封锁,枪炮暗藏于河岸,每一次离岸都是生死考验。河水溢满船板,寒意浸透衣衫,却无一人退缩,红军将士迎着风浪,向着河东岸奋勇前行。
这场渡河壮举里,东辛关渡口是关键坐标。1936年2月21日,毛泽东率领红军总部机关,从陕西清涧西辛关登船,冲破黄河天险,于石楼县东辛关渡口顺利登陆。红旗插上吕梁东岸,沉寂的黄土高原,迎来了矢志抗敌的红军队伍。
放眼奔流不息的黄河,山川地貌历经九十年变迁,依旧留存着旧时轮廓,闭目静听,仿佛能听见寒夜里船桨击水之声、整齐沉稳的行军脚步和坚定有力的救国口号,恍惚间,点点木舟破浪而来,战士们目光坚毅,踏过黄河波涛,踏上山西热土。寻常古渡,自此承载起厚重的精神重量。
自东辛关渡口登陆后,红军转战石楼、交口、永和、柳林、兴县等地,穿行于黄土沟壑,驻扎于乡间窑洞,行军千里,初心不改,始终严守纪律,不扰百姓分毫,粗茶淡饭,以真心换取民心。
交口大麦郊村俗称 “城门里”的清代院落,是红军东征总指挥部旧址。1936年3月8日,周恩来、彭德怀、叶剑英等齐聚院内,召开政治局扩大会议,众人围坐在朴素厅堂,研判战局、调整东进战略,敲定兑九峪作战计划。不久,队伍移驻隰县石口村(今属交口县),晋西会议曾在此举行。会议清晰阐释了抗日民族统一战线主张,传递出 “停止内战、一致抗日” 的呼声,为华北抗日救亡运动夯实了思想根基,也在晋西大地播下抗日火种。
行至永和县上退干村,关帝庙窑洞伟人曾临时路居。红军东征永和纪念馆内,老照片和实物展品静静陈列,完整还原了红军驻留永和、联络群众、宣讲救国道理的过往。每到一处村落,战士们都走进田间院落,揭露日寇侵略野心,同时打土豪、济贫弱。吕梁乡亲自发拿出存粮赠予将士,妇女彻夜搓麻纳鞋,熟悉山路的村民主动担任向导,无数青年踊跃参军追随队伍。黄土高原之上,军民同心相依,鱼水深情在窑洞与沟壑间静静流淌,凝成抵御外侮的坚实力量。
东征征途上,青山处处埋忠骨。红二十八军军长刘志丹,是西北红军和西北革命根据地的主要创建人之一,东征期间率部挺进晋西北,骁勇善战。1936年4月14日,攻打三交镇时,他不幸中弹牺牲,年仅三十三岁。
还有无数无名红军战士正值青春却义无反顾奔赴沙场,他们远离亲人,不惧枪林弹雨,以血肉之躯守护家国安宁,许多人埋骨黄土,姓名不曾留存史册,却永远被这片山河铭记。
东辛关渡口并不只是连通晋陕的地理渡口,更是一座精神渡口。它渡红军冲破黄河天堑,奔赴国难;渡革命星火扎根三晋,唤醒万千百姓;渡危难之中的中华民族挺起脊梁,走出迷茫、奋起抗争。九十年风雨流转,当年的硝烟、号角、厮杀声早已消散,可红军将士铸就的精神,深深扎根在吕梁大地,从未褪色。
重走东征路,再临东辛关渡口,眼前是盛世祥和的画卷。黄土沟壑梯田层叠,庄稼长势喜人,乡村道路四通八达,民居错落有致,炊烟缓缓升腾,百姓安居乐业,处处是安稳富足的烟火气。先辈们当年拼尽全力追寻的山河无恙、百姓安居,如今实实在在铺展在眼前。
行走在新时代的东辛关渡口,回望来时路,心中除了追思,更有一份沉甸甸的使命。红军东征孕育的坚定信念,穿越九十年时光,依旧是滋养后人的精神源泉。一处处革命旧址,是历史的见证,更是鲜活的课堂;一段段东征往事,是过往的记忆,更是前行的指引。
作为新时代的三晋儿女,我们应当守护好这片红色热土,讲好红军东征的动人故事,传承好永不褪色的红色血脉,以实干奔赴时代征程,用奋斗续写三晋崭新篇章,让东征精神长久照亮前行之路,让红色血脉在吕梁群山、黄河两岸生生不息、代代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