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影声色】

三部好戏读懂三份滚烫的现实

​——裴军强蒲剧创作的时代回响
作者:牛智贤

纵观蒲剧创作脉络,直面当下社会真问题写戏的,不多。

裴军强是其中一位。这位从河东大地走出的剧作家,数十年来笔耕不辍,创作积累丰厚,在戏剧文学领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果。他笔下的舞台,既是历史风云的再现场,也是现实矛盾的聚焦镜;既承载着对家国天下的深沉思考,也饱含着对人间烟火的细腻体察。从现代环保大戏到廉政历史正剧,从德孝伦理小戏到红色革命传奇,裴军强的剧作题材宽广、视野开阔。而他近年接连推出的《桃花峪的春天》《儿媳保姆》《裴度平淮西》三部重点剧目,更是以鲜明的时代感、扎实的剧作功力与深切的社会关怀,赢得观众与专家的双重认可。

《桃花峪的春天》

绿水青山的时代叩问

写生态环保戏,最容易写成政策宣讲。裴军强绕开了这个“陷阱”。

《桃花峪的春天》的故事发生在晋南中条山麓。桃花峪村祖祖辈辈 “靠山吃山”,炸山取石是村民祖辈传下来的活路。驻村干部柳青山来了,要关停污染企业、转产生态旅游。矛盾由此展开——这不是善恶分明的对抗,而是传统生计与新发展理念之间的深刻碰撞。

裴军强没有简单地将人物划分为“先进”与“落后”。村民的抗拒有充足的生活理由:不炸山,今天的饭在哪里?柳青山也不是高大全的英雄,他会困惑、会被误解、会一个人在深夜的山头上怀疑自己。剧中那句“它就是一块石头,我也要把它暖热”,之所以格外动人,恰恰因为它说出了基层工作者的真实处境——不是无所不能,而是明知艰难仍选择坚守。

“利在当下,罪在千秋”“吃的子孙饭,打的金饭碗”等充满哲理的唱词,更是直击人心,将“靠山吃山”的传统观念与“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新时代理念之间的张力,凝练成一句句掷地有声的舞台语言。该剧在运城各县市成功巡演,不仅为观众奉上了一场视听盛宴,更引发了基层干部群众对发展与保护关系的深入讨论,实现了艺术审美与社会教化的统一。

《儿媳保姆》

人间至孝,贵在以心换心

如果说《桃花峪的春天》处理的是“人与自然”的发展命题,那么《儿媳保姆》则把镜头拉回到千家万户的屋檐下,聚焦于“人与人”的关系——具体说,是家庭内部伦理的当代重建。

故事并不复杂,却有着直抵人心的力量。儿媳张玉莲为化解公爹焦守义与丈夫焦解放之间多年的父子隔阂,隐瞒身份以“保姆”之名住进公爹家中,用日复一日的悉心照料与默默坚守,最终融化了横亘在两代人之间的坚冰。焦守义身上,既有一个父亲的深沉与隐忍,也有大义灭亲的刚正与决绝;焦解放的愧疚与悔悟,张玉莲的隐忍、善良与坚韧,都在剧情的推进中层层展开。

全剧高潮处,公爹焦守义得知真相后,对着儿媳缓缓跪下。据现场观众回忆,“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全是抽泣声”。那一跪,跪的是愧疚,也是感激;跪的是传统伦理的重量,也是现代亲情的温度。

这部戏高明之处,将《赵氏孤儿》中“收养孤儿”的忠义精神暗合于现代家庭伦理之中。张玉莲的行动逻辑,不是“我应该孝顺”的单向服从,而是“我选择用我的方式,把这个家重新缝合起来”的主体担当。这种“当代转化”,让古老的德孝主题找到了进入现代观众内心的通路。

该剧在山西大剧院演出时,赢得省城观众热烈反响,许多观众为之落泪。它唱到了老百姓的心坎上,在潜移默化中弘扬了忠诚、守义、孝亲的传统美德,为构建和谐家庭与社会提供了精神滋养。

《裴度平淮西》

以古鉴今,唱响清风正气

历史剧难写,廉政历史剧更难写——一不小心就变成“清官事迹宣讲”。《裴度平淮西》跳出这个窠臼的方式,是把“廉政”从抽象的道德要求,还原为具体的人在具体情境中的抉择与坚守。

该剧以唐宪宗时期平定淮西藩镇叛乱为背景,聚焦中唐名相裴度的忠勇担当与清正廉洁。裴军强没有止步于“裴度很清廉”的平面叙述,也没有沉溺于战争场面的铺排渲染,而是将“廉政”与“家风”两大主题有机熔铸,设置了两个相互支撑的叙事层次。

第一层,是裴度在前线力排众议、亲赴疆场、拒收财物、与士卒同甘共苦的细节铺陈。这些不是孤立的“好人好事”,而是在战争背景下、在利益交织的复杂场域中,一位政治家对自身操守与底线的主动守卫。裴度作为全剧的灵魂人物,其政治家、战略家与道德典范的多重身份被拿捏得恰到好处——朝堂上的慷慨陈词、战场上的沉着机警,都在表演中得到淋漓尽致地呈现。

第二层,是裴母这一角色的设置。她对儿子的训诫与嘱托,将裴氏家族“廉慎忠勤”的家风具体化为一句句日常叮嘱、一幕幕生活场景。“廉政”于是不再是孤立的个人操守,而成为一种源远流长的文化传承、一种代代相守的精神根基。此外,韩珂、武元衡等配角的塑造也各具特色,共同构成一幅鲜活的历史人物画卷。

该剧荣获“高峰之路”最佳剧目奖,评委会认为:透过历史之镜,照见廉洁之于国家治乱兴衰的分量。这正是历史剧以古鉴今、为时代发声的现实价值,对于激励今人履职尽责、攻坚克难具有鲜明的现实意义。

三台戏,三种现实观照——生态文明的阵痛与出路、家庭伦理的断裂与修复、责任底线的守持与考验。裴军强用蒲剧这一古老的艺术形式,回应着当下社会最真切的议题。

纵观裴军强的剧作,其价值不止于艺术层面。他的现实题材剧作直面社会矛盾、关注民生疾苦,体现了剧作家作为知识分子的社会责任感与使命感;他的历史题材剧作以古鉴今、挖掘传统文化中的精神内核,为当代廉政文化建设提供了有益的历史借鉴。通过戏剧的形式,他将抽象的价值理念转化为生动的艺术形象,让观众在欣赏中受到教育,在感动中汲取力量。在艺术形式上,裴军强也不断探索将现代审美意识与传统戏曲美学相结合,使蒲剧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生机。他的作品语言质朴有力,情节扎实紧凑,既有敏锐的问题意识,又不失文学的感染力与思想的厚度。

有人说他的戏“太正”,不够轻盈。但在当下的文艺生态中,这种“正”恰恰构成一种独特而可贵的姿态——它提醒我们,戏曲不只是回望过去的遗产,更可以是回应此刻的声音。蒲剧的传承发展,正呼唤这样扎根现实的创作者。让更多这样的作品被看见、被研讨,正是戏剧观照时代、服务社会最有力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