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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山石窟》

由三晋出版社出版,山西本土作者侯楠山、贾晨合著的《天龙山石窟新旧影像·遗存之章》《天龙山石窟流失造像·星散之章》,以影像记录为核心支撑、兼具严谨学术考证属性,系统梳理了天龙山石窟的百年历史变迁与当下文物保护现状,为石窟艺术研究领域再添重要参考资料。

其中“遗存之章”以新旧影像并置的独特形式,将百年前镜头里的巅峰造像与当下石窟残躯的实拍画面同页对照,直观展现现存造像的保存状态与跨越千年的石刻艺术特色;“星散之章”则将视角投向流散海外的百余尊造像,结合一手文献与实物资料,清晰梳理出每一件流失文物的流转脉络,深度挖掘其背后承载的文化价值。

作者历时多年辗转海内外实地考察,收录大量此前从未公开的珍贵影像资料,让漂泊百年的天龙山造像以纸上“重聚”的形式,完成了一次特殊的文化回归。文 远

【荐书人品读】

一份沉甸甸的视觉证词

——读《天龙山石窟》上下卷

李微风 美术编辑

1922年,日本学者外村太治郎的镜头对准天龙山,定格下一组组完整的佛像、静谧的飞天、端严的菩萨。那时的石窟尚是佛教艺术的完整殿堂。然而谁也不曾料到,这些影像竟成了天龙山石窟最后的“全身照”。此后不到十年,千年石窟遭遇了史无前例的劫掠,佛首断落,身躯离散,凿痕遍布,山崖空寂。

《天龙山石窟新旧影像·遗存之章》《天龙山石窟流失造像·星散之章》上下两卷,正是以1922年影集为起点,以百年时间为轴线,完成了一次沉重的文化回望。全书体例分明,各有侧重,上卷聚焦流失海外的造像实物,追踪其流转路径与归属现状;下卷立足石窟本体,以新旧影像的并置呈现百年变迁。两者互为经纬,编织出一幅关于文明记忆被撕裂、被流散、被追寻的宏大图景。这不仅是一部石窟造像的档案汇编,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视觉证词。

上卷:追踪流散 以图像重建归属

上卷的核心任务,是为那些身首异处、流散四方的天龙山造像“寻根”。自20世纪20年代起,大量造像经由山中商会等渠道流入日本、欧美各大博物馆与私人藏家手中。作者广泛搜集当年山中商会的拍卖图录、博物馆藏品档案、学者研究文献以及散见于各类出版物中的历史照片,逐一比对造像的形制、尺寸、凿痕特征,力图确认每尊流失造像的原始洞窟归属。

这并非易事。书中披露,天龙山石窟在25座窟龛中准确编目造像总计200余件,被盗造像多达198处,流散情况极其复杂。有些造像身躯与头部早已分离,分别藏于不同国家的博物馆;有些真伪组合,原作身躯配以仿制头部;有些则被张冠李戴,不同造像的部件被人为拼接。作者以极大的耐心梳理这些线索,将散落于大英博物馆、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大阪市立美术馆、根津美术馆、香雪美术馆等机构的藏品一一对应回天龙山的洞窟壁面。

上卷最具价值之处,在于它系统呈现了天龙山流失造像的辨伪方法论。书中详细记录了研究者如何借助石窟留存的历史资料,对照盗凿前拍摄的原始影像,从造像风格、时代特征、风化痕迹、凿痕匹配度以及尺寸吻合程度等多个维度进行细致比对。2021年春晚回归的第8窟北壁佛首,正是通过这套方法确认了原始归属位置。这些案例不仅服务于天龙山一地的研究,更为中国流失海外文物的追索与鉴定工作提供了可资借鉴的范本。

上卷没有回避问题的复杂性。作者坦承,受制于史料零散与信息不对称,书中无法将每尊造像的流转脉络完全核实无误。但正是这种严谨与审慎,使上卷成为一部可信度较高的流失造像基础文献。

下卷:新旧对照 用影像铭刻记忆

如果说上卷是“向外看”:追踪造像流散海外的轨迹,那么下卷则是“向内看”:回到天龙山石窟本身,记录石窟百年来面目全非的现状。

下卷最直观的冲击力,来自新旧影像的强烈并置。作者对照1922年《天龙山石窟》影集中的图片角度,重新拍摄了石窟的现状。同一洞窟、同一壁面、同一尊造像:百年前眉目宛然、身躯完整,百年后只剩斑驳凿痕与残缺轮廓。这种并置不做任何过度渲染,却让“美被毁灭”的事实不言自明。读者翻动书页的每一刻,都在目睹一场无法逆转的文化灾难在眼前缓慢重演。

下卷的主体部分,是作者逐窟统计的天龙山25个窟龛造像配置与盗凿状况明细。从东魏第2、3窟的维摩诘、文殊浮雕像被整体盗凿,到北齐第16窟龛外圆雕菩萨的离散,再到隋代第8窟中心柱四壁弟子头部无一幸免,直至唐代各窟几乎每尊佛像的头部都被凿去。一窟一窟地梳理,一尊一尊地核对,读来如同一份沉甸甸的“验伤报告”,冷静、克制,却字字剜心。

下卷还披露了一个令人唏嘘的细节:大规模盗凿之所以能在险峻的天龙山上顺利实施,竟然来自圣寿寺方丈净亮的暗中配合。这段历史不仅是对文物之劫的记录,更是对人性之暗的拷问。

两卷合观:完整与残缺 此处与彼处

上下两卷虽各有侧重,却在精神上构成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上卷展示的是“流散后的造像”:它们被精心陈列在异国博物馆的展柜中,灯光柔和,说明牌工整;下卷展示的是“被盗后的石窟”:空荡荡的壁面、孤零零的凿痕,山风穿堂而过,再无佛像垂目。

这种“此处之空”与“彼处之满”的对照,比任何文字都更具冲击力。作者回忆说,2016年在日本博物馆与天龙山造像相遇时,那一刻的相遇如同故人重逢,我心绪难平。正是这种情绪驱动了全书的写作,既是对流失国宝的追索记录,也是对故乡残缺山崖的深情凝视。

掩卷沉思,一个问题挥之不去:当一尊佛像被凿去头颅,它还是佛吗?当一尊菩萨的身躯在东京、头部在纽约、莲座在太原,它还完整吗?书里没有给出答案,但它在每一页都在追问。上卷让流散者被看见,下卷让残缺者被铭记,两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文化守望。

作者在后记中写道:“愿你我目光能成为一束微光,照亮那些蒙尘的断壁,也照亮那条漫长而曲折的‘回家’之路。”这部书的出版,让那些残损的造像重新获得注视与记忆——在这个意义上,“看见”与“记住”已然是一种温柔的、坚韧的文化守望。愿千千万万流失海外的珍宝,终有一日都能踏上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