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豆花开

作者:刘波澜

在老家,家家户户种土豆,少则半亩,多则二三亩。初夏时节,大大小小的土豆田散乱地分布在山坡上,跟玉米田混在一起,满坡皆绿,葱茏一片,难以分辨。

待到进了六月,土豆开了花,白花花的土豆田就横一块竖一块凸显出来,连在一起,形成一片白色的花海。风从山坡上吹过,一垄垄土豆花摇来晃去,犹如雪白的浪花拍打着深绿色的海岸。此时此刻,不论站在坡顶俯身下望,还是立于沟底仰首上观,都颇见几分气势。

在乡间,没有人会在意土豆几时开花。开在山坡上的土豆花,同农家院子里开得热烈奔放的月季花相比,花朵不够硕大,颜色不够鲜艳,香味不够浓烈,根本无法相提并论。即便同房前屋后菜园子里瓜果蔬菜所开的花相比,似乎也远远不及。在乡亲们看来,土豆花实在是一无是处,不值得多看一眼。

与大人们不同,一进入夏天,孩子们就开始盼着土豆早点开花。乡下孩子最是明白,土豆开花和结果几乎是同时进行的,地面上开了花,就代表着在看不见的地垄下已经结出了大大小小的土豆。土豆开花,对孩子们而言,意味着热热闹闹的、可以吃个肚儿饱的夏天正式拉开了序幕。

夏日乡间,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实在是多到数不过来。地里有土豆、红薯、毛豆、嫩玉茭;树上有还来不及长大的青杏、毛桃、涩梨、酸苹果,以及“嗡嗡”叫个不停的知了,还未孵出小鸟的鸟蛋;山坡上的灌木丛里,则有各种有名字没名字的小野果。不过,按时间先后,最早能吃到的,非土豆莫属。

三五个孩子,趁中午全村人都在午睡,随便挑一块土豆田,扒开绿油油的土豆秧,看哪里地垄高高鼓了起来,甚至裂了缝,先用脚斜着往一边猛踹两脚,把土踹松,再用手或半截木棍去挖,一挖一个准,总能挖出三两个半大的土豆来。

挖完土豆,把土豆秧原样覆盖在地垄上,苫住黄色的地皮,这样就不容易被大人发现了。然后迅速逃离现场,找一条高高的地塄,躲到地塄后边烤土豆。高高的地塄既能挡住人影,又能遮住烟火,安全系数最高。

田间地头捡拾一些旧年的玉茭秆、豆秸、麦秸秆,或者树枝之类,就地拢起一堆火。麦秸秆、豆秸柔软易燃,用来引火最为合适;玉茭秆、树枝耐烧,火势持久。等火烧得差不多了,撒上几把土把火弄灭,把新挖的土豆塞到柴火堆里,严严实实埋起来。过上一时三刻,香味便从火堆中冒了出来。找几根树枝将烤熟的土豆扒拉出来,撕掉外面焦黑的皮,雪白的肉便露了出来,直冒热气,咬上一口,软糯香甜。

吃完烤土豆,一个个脸上黑一块白一块,变成了大花脸。回家前,得先到小河沟里把脸洗净,不然被大人发现免不了一顿责骂。

农历七月十五前后,是收获土豆的时节。一箩筐又一箩筐圆溜溜的土豆从地里挖回来,堆放在屋子里,在砖地上滚来滚去。小脚的奶奶,隔三岔五就会煮上一锅,当作全家人的午饭或晚饭。奶奶把煮好的土豆剥去皮,放在蓝花的粗瓷大碗里,用铁勺碾压成泥,浇上一勺加了陈醋和香油的蒜泥,喊我来吃。煮熟的土豆,虽然没有烤土豆那么香气浓郁,但口感更加顺滑,配上陈醋的酸甜鲜香和香油独特的芝麻香味,让人吃了一碗想第二碗。

不过,再好吃的东西,也架不住天天吃。吃到后来,一听到煮土豆三个字,我就反胃。看我一副愁苦模样,奶奶有时也会变换花样做一些土豆吃食——把土豆切成条,裹上鸡蛋,下油锅炸熟;或者把土豆切成丝,裹上面粉,上蒸笼蒸熟,两样都能搭配蒜汁吃。奶奶翻新花样做出来的土豆吃食,一次又一次重新打开我的胃口,吃得我肚子滚圆。

土豆花开,本是夏日乡间最朴素的风景,大人们已经见惯不怪,但在孩子们眼中,它是夏天的序曲,代表着美味和惊喜。

如今,虽然我已离开了那片熟悉的土地,但心中的那份情感却从未减淡过。每当看到市场上售卖的土豆,总会不自觉地想起那些与土豆有关的日子,想起那些曾经一起烤土豆的小伙伴,想起已经离我而去的、曾经竭尽所能为我准备美味土豆吃食的奶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