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连载⑤】

Y染色体密码

——河东省“4·19”案侦破手记
作者:林 悦

(接上期)

李大武深知DNA检材的重要,一刻也不敢停留。“4·19”案案情重大,为慎重起见,他把现场提取的精液、唾液分别送往四个检测机构:现场提取的精液送省公安厅DNA实验室、盐南市公安局刑事技术支队DNA室进行检验;现场提取的可能遗留犯罪嫌疑人口腔唾液的两个烟头,分别送公安部物证鉴定中心、刑警学院刑事科学研究所进行检验。

DNA检材分送四个检测机构,目的只有一个——互相印证、锁定证据,确保万无一失。

多年的刑侦工作,让李大武和四个检测机构的检验员都很熟。

他一个一个地亲自打电话,拜托兄弟姐妹们加班快检,要快、要准。

第二路:围绕现场痕迹物证开展排查,由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骨干侦查员智峰总协调。

现场提取的痕迹物证,一丁点都不能放过——许多线索就藏在那些几乎看不见的东西里。

智峰也是身经百战:参加工作就干刑警,破过不少大案要案,荣立过三次一等功、五次三等功,受嘉奖多次。曾借调省公安厅参加过全省“骨头案攻坚行动”。

一起积压多年的情人谋杀亲夫案件,就是智峰侦破的。

五六年前,一对小夫妻感情破裂,女方有了外遇,男方拒不离婚。在一次争吵时双方动起了手,越打越激烈。女方叫来了情人。情人为了给女方出气,从厨房找出擀面杖和菜刀,抱住男方,让女方去打、去砍——活生生把一个人打死了。

人死后,他们清理了犯罪现场,制造自杀假象,企图掩盖罪行,当地公安局多次勘验现场,找不到犯罪痕迹物证,定不了罪。死者家属多次上访,犯罪嫌疑人几次被刑拘,又几次因证据不足被释放。

智峰接手这个案子后,认为犯罪分子再狡猾,也不可能把现场清理得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那几天,他就蹲在犯罪现场,以平方厘米为单元,一点一点筛查。

最后,终于在门口的鞋柜夹缝中找到了一滴干涸的血迹。

那一滴干涸的血迹,干涸到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个什么小污点,位置在最底层鞋柜夹缝之间——那个位置,除非你趴在地上、把脸贴到地面,否则永远看不到。

法医检验结果:死者血迹。喷射状。符合打斗中被刀砍中后喷溅的特征。

那一滴血,把所有谎言撕碎了。

当你把物证交给智峰的时候,你不必催促他、不必叮嘱他、不必担心他会漏掉什么——所有人只需要做一件事:等。

第三路:负责走访排查,由古丹县禁毒大队大队长常愚波牵头组织。

古丹县历史上有种植罂粟的习俗。改革开放后当地跑运输的人多,为缓解熬夜疲劳,抽“料子”之风就泛滥起来,毒品问题相对突出。

禁毒工作的重中之重是人口管理。常愚波是个肯下苦功的人,在开展涉毒人员管控时,一并把其他重点人口也掌握得一清二楚。他的理论是:人是最可变的,重点人口涉毒涉罪的潜在风险最大。

这个笨功夫没有白下。后来许多疑难案件的线索,都是从他的“活档案”里翻出来的。

第四路:负责电信和网络数据分析,由市公安局技侦支队支队长宋利军牵头落实。

宋利军是通信兵出身,心思缜密,推理能力强,转业到公安局就在技侦支队,从数据分析员干起,一步一步做到支队长。全市就一套技侦设备,这些年手机使用普遍,申请技侦支持的案件就多起来——技侦支队是工作量最大,也最为忙碌的。

宋利军的一个特点是越忙越来劲,忙而不乱、忙而出活,往往是支撑别的警种破案,却自己抢了头功。大家对他是又爱又“恨”。

有一年“网上追逃”大会战,他一个人抓回58个逃犯,其中一个逃犯已隐匿21年——宋利军凭着对其妻子通话记录的研判,最终锁定其藏身地。

在技侦圈子里,他有句名言:“只要他用过手机,我就找得到他。”

第五路:负责后勤保障、综合协调、舆情引导、资料汇总等,由古丹县公安局警保大队大队长王冀鹏具体负责。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对于不了解公安工作的人来说,这是一句写在警校教材上的套话;但对于驻扎在古丹县的专案组来说,这不是套话。

集中调动上百人在古丹县——住宿、吃饭、车辆、油料、办公耗材、勘查装备、防护用品——每一个环节都是一根不能断的链条。古丹县的招待所一共五十几个房间,专案组来了之后全满,后来的人只能住进县局旁边租的民房,早上刷牙要在院子里共用一个水龙头。

王冀鹏话不多,手里总夹着一个旧文件夹,谁缺车、缺油、缺盒饭、缺采血管,他都能在最短时间里补上。他的兜里永远装着三块充电宝。

五条线,同时铺开。

互不依赖,互不等待。

每一条线都在和黄金七十二小时赛跑——不是在和别人赛跑,是在和线索的衰减速度赛跑。一个指纹过了七十二小时可能还在,但一个目击者的记忆、一个嫌疑人的行踪——过了这个窗口,就会大打折扣。

当夜,在所有人都领了任务离开之后,徐克把五份行动计划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一行一行地看,有些地方他用红蓝铅笔画了横线,在旁边写了批注——“烟蒂检验加急”“饮料瓶口唾液——务必提取”“现场——再复勘一次”。

审完,他把红蓝铅笔搁在桌上,揉了很久的太阳穴。指关节在眼眶上下的位置按压,然后压到太阳穴,再从太阳穴压回来。

那段时间,专案组的电话从早响到晚。李大武盯实验室,智峰蹲现场,常愚波带人进村入户,宋利军守着通信数据,王冀鹏则像一根不显眼的轴——把车、人、物资和经费勉强拧在一起。

每条线索都被追查、每个嫌疑人员都被排查,刑警们像猎犬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角落。

专案组把三楼会议室临时改成了指挥部。

墙上贴了一张巨大的古丹县地图。地图旁边拉起白板,白板上按时间、地点、物证、人员四类写满了线索。

第一天晚上,红笔写得最多,线索都用红笔写;

第二天开始,黑笔和蓝笔越来越多,黑笔记已排除线索,蓝笔记还需深查线索。一周之后,白板上出现最多的字变成了“排除”。

李大武几乎住进了实验室。每一路发现可疑对象,采血送检后,李大武都亲自上手,第一时间检测。有人劝他回家歇一歇,他摘下手套,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我睡得着?三个孩子身上就剩这点会说话的东西。我怕它们被我听漏了。”

智峰带着人把窑洞周边翻了一遍又一遍。枣刺里挂着的布丝、坡底的饮料瓶、沟边的脚印碎痕,哪怕看上去像无用杂物,也都被编号拍照。他的裤腿被枣刺划破,血渗出来,他都没在意,直到一个年轻民警提醒,他才低头看了一眼。

“这点血算不了什么。”

常愚波的走访最苦。

农村里消息传得快,也乱得快,有人说见过陌生男人,有人说听到过摩托车声,还有人说西沟以前闹鬼。常愚波不笑,也不训斥,他把每句话都记下来,问清时间、地点、方位,再一条一条交叉核对。

到第五天,他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仍然拎着他那个结着厚厚一层茶垢的大号水杯进村。

宋利军守着数据。

他把基站覆盖图、案发时间段现场活动手机轨迹铺在桌上,像在看一张看不见人的地图。凌晨三点,指挥部只剩他那台电脑亮着。他突然拍了下桌子,所有人都抬起头。

“别激动。”他先说,“不一定是嫌疑人。是一个号码重复进出西沟周边。我先落地。”

到中午,那条线索被排除。宋利军把结果写上白板,沉默了几分钟,又坐回电脑前。

王冀鹏负责后勤,反而最不像“破案”的人。谁缺车,他找车;谁缺油,他找油;谁夜里回不来,他安排盒饭和热水。第三天晚上,他拎着一箱方便面上楼,看到高志勇还站在地图前,就把面放下。

“局长,人可以熬,胃熬坏了就没人干活了。”

高志勇没说话,撕开一桶面,热水刚倒进去,手机又响了。他把面推给身边的民警,自己拿着手机下楼。

那几天,古丹县城几乎没人真正睡着,公安局院里的灯一夜一夜亮着,家属在门口等消息,群众在街边议论,记者在外围打听。

每个人都在等一个答案。

可答案藏在黑暗里,连影子都没有露出来。

第一路DNA检测结果最先回来。

四个检测机构的数据完全一致。检材系同一人,血型为B型。多人作案的可能性被排除。

技术人员不仅提取了常染色体数据,还提取了Y染色体数据。

常染色体像一张由父母共同拼出的画像——父亲给一半,母亲给一半,代际之间不断重组。它适合寻找几代以内的近亲关系。破案时,它能直接判断“是不是这个人”或者“是不是近亲”。

Y染色体只存在于男性,由父亲传给儿子,几乎不重组。它不擅长判断一个人,却擅长指向一个父系家族。

换句话说:常染色体像身份证,Y染色体像族谱;前者问“是不是他”,后者问“他属于哪一支”。

因为常染色体在破案中作用更直接,当时全国建设的是DNA常染色体数据库,还没有建设DNA-Y染色体数据库。这份Y染色体数据暂时派不上用场。

但它后来——成了破案最关键的一把钥匙。(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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