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读杨占平《土地与天空之间——赵树理的故事》,第一印象来自作品的文笔气息,竟是与传主——描写农民的“铁笔”“圣手”、人民艺术家赵树理的文风自然契合。简洁利落的短句,不做过多渲染的素朴表达,支撑起对传主复杂一生的清晰描述;口语化的小标题,尤其凸显浓郁的大众化追求,同样与传主的文学追求高度契合。
这些小标题还具有高度的概括性与叙事性,从《得意降生尉迟》到《初识王春》,《回家“革命”》……再到《赵树礼变成赵树理》……随赵树理跌宕起伏的人生道路而下,提炼了赵树理一生中的关键节点,直至在最后一章,以《“回尉迟老家去……”》这样一句心声,为赵树理饱含深情又伟岸倔强的一生作结。当然,这种概括,呈现于纸端的仅是只言片语,但却最能见作家的功力。
作家撷取了史料中具有标志意义的事件,尤其是大量生活细节,突出了赵树理开朗热情,豁达平易的性格特点,比如无论走到哪里都能与人们打成一片;也突出了赵树理自信笃定,坚持本心的性情特点,比如初到省立四师时被视为的“怪学生”。本书高度概括了推动赵树理走上革命道路的重要经历与后续影响他创作选择的关键节点,包括退学务农,农闲时接触民间曲艺;考取省立四师,在王春带领下更新知识与观念,接触新文学、新科学;到之后的向党靠拢,闹学潮、“驱姚运动”胜利后被抓,逃离校园,流浪,到再回家乡,再次考取小学教职,到再被警察抓,关入省城“反省院”,在监狱意外开启文学创作等;包括30来岁时再度生活无着,甚至在文瀛湖边起了轻生之念等,客观呈现了赵树理投身革命后的艰难坎坷与波澜起伏的人生,也写到了他对家人的亏欠感,可谓对赵树理一生做了全面的展现。
本书尤其生动呈现了赵树理的创作道路与文学贡献,并重回历史现场,生动呈现了赵树理大众化文学道路的选择历程。书中提及《黄河日报》的《山地》副刊如何创立,如何组稿等,还原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历史细节。读这本书,深刻理解了赵树理为什么自言:“我是生于《万象楼》”,这是赵树理艺术生命的开端。自1942年,赵树理在太行山文化人座谈会上亮出自己的观点,到在创作、编辑实践中不断获得群众反馈,逐渐明晰了自己的文学观,确认了自己通俗化、大众化的道路选择。本书也是对赵树理创作秉持的“问题意识”的具象化呈现。书中记述了《万象楼》《小二黑结婚》《李有才板话》等重要作品背后的创作故事,包括发端于民间的问题,发掘于民间的人物原型,以及赵树理努力在实践中寻找答案的思想历程。
本书引领读者再次回到历史文化语境,回到20世纪40年代的文学现场,描述了通俗化、大众化文学创作道路是如何以赵树理为引领,经历反复论争,并逐渐获得越来越多的大众读者和专业读者认可的过程。
赵树理有许多广为人知的作品,代表了他的创作成就。本书的特殊意义还在于,生动还原了赵树理许多不为人知的默默工作,也更进一步展现了赵树理平实质朴的秉性品行。在《通俗杂志〈新大众〉》一章,记述了赵树理1945年被抽调去办一个墙报式的宣传栏“新华窗”的工作经历。彼时的赵树理,已经是以《小二黑结婚》《李有才板话》等作品红遍根据地的大作家,但他接到这个出墙报的小任务时,没有觉得对他本人有丝毫怠慢,也没有觉得这等小活儿是多么令人不齿。相反的,大作家一头扎进新工作,而且是从采访到写稿,到设计,到编排,再到张贴,全部一个人搞定,还将自己写就的稿子署上“炊事员”“理发师”“招待员”等群众化名。这样一位不托大、不计名利得失,埋头扎实工作的赵树理,令人由衷敬佩。也正是这份踏踏实实、精益求精的劲头,让赵树理的工作再次被看到,由最初的一个墙报“新华窗”办成了一个刊物《新大众》。书中还写到了赵树理往往不计工作报酬,甚至因为自己已经挣了稿酬向党提出不领工资。他在影响力最火爆的时候创作了《三里湾》,却选择在稿酬很低的通俗读物出版社出版,为的是书印出来成本低一点,定价低一点,让老百姓买得起。如此质朴无私的胸怀,也正是在广袤无私的大地上孕育生长而出的。
在杨占平书写赵树理的字里行间,也可以感受到那种灵魂的契合,那种对文学事业虔诚的、不含杂质的投入。因为这份虔诚的、不含杂质的投入,所以无论做什么工作,只要是于文学有利的、于大众有利的、于地方百姓有利的,便都会不计名利得失、全心全意去做。《土地与天空之间——赵树理的故事》是赵树理精神的具象化表达,更是一种感召,一种接续,一种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影响传承。